引子：占領後的洗劫
〇一　激沙灘孤女
〇二　遺囑與噴香
〇三　烏雲：喜宴鼓聲
〇四　一夜失蹤
〇五　看看玫瑰
〇六　但願沒進過門
〇七　關於監守自盜
〇八　探長的預言
〇九　親戚之證：高利貸者出現
一〇　死人與活人
一一　律師的神算，三次機會
一二　少爺的訪舊：自己原來是賊
一三　案情與愛情
一四　罪犯──十二滴鴉片
一五　醫師的試驗：燭光中的陽光
一六　少爺眼見：褪色的水手
一七　結論：犯錯誤的傑出探長
一八　旅行家的新發現

《月亮寶石》

威爾基．柯林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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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占領後的洗劫

　　一七九九年五月四日，貝爾特將軍率領我們對塞林加帕坦猛烈進攻。當時兵營裡流傳著塞林加帕坦宮殿裡的金銀財寶的故事。其中有個故事講到一顆黃鑽石，這就是有名的印度寶石。幾百年前，這顆寶石鑲在一座四隻手的印度神──月亮神的額上，寶石的顏色像月亮，因此它得到「月亮寶石」的名字。

　　這顆鑽石從十一世紀就開始經歷怪劫。那時，伊斯蘭教國的征服者馬莫德占領了聖城松拉特，搶走了著名古廟裡的全部寶藏──廟裡的神像只有月亮神未遭劫難。三個婆羅門連夜把前額鑲嵌寶石的神像搬出來，運到印度的第二聖城貝拿勒斯。貝拿勒斯的一個大殿裡，四壁鑲著奇珍異寶，月亮神就供在這裡的一個新神龕上。神龕落成的當晚，一位神給那三個婆羅門托了夢。囑咐他們從那時起，月亮寶石必須由三位僧侶日夜輪流看守，直到人類末日。神還預言：誰拿走這塊寶石必遭災禍。這句預言就用金字刻在神龕上。

　　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那三個婆羅門的後代，世代相傳地日夜看守這塊珍貴的月亮寶石到十八世紀初，莫臥兒大帝下令搗毀婆羅門教的一切聖廟，四手神的神龕給搗毀了，月亮寶石也被軍隊裡的一個高級武官搶走。那三個僧侶不能明刀明槍奪回失去的寶貝，只好喬裝改扮，暗地追蹤、看守著它。一代又一代；月亮寶石帶著詛咒，從這個穆斯林手裡，流落到那個穆斯林手裡。到十八世紀末葉，鑽石成了塞林加帕坦蘇丹替布的財產，被鑲在一把匕首的柄上。就在那時，三個僧侶還照樣在蘇丹王宮裡暗地看守，替布王宮的三個武官，就是三個僧侶喬裝改扮的。以上是我們兵營裡流傳的月亮寶石故事。除了表兄相信這個故事外，其餘的人都聽過就算了。我們猛攻塞林加帕坦的前夕，由於我跟其餘的人不信這事，他竟對我們大發脾氣，誇口說一旦拿下塞林加帕坦，我們可以看見這顆鑽石戴在他手指上。我聽了報以大笑，當晚就分了手。攻城開始，我們渡過河，兩人各屬一支分隊，奉將軍的命令去平定該城掠奪和混亂的局面。我在寶庫外面的院子裡碰見亨卡什，我一眼看出亨卡什經歷了這場激烈戰鬥，臉上有種瘋狂的神情。寶庫裡秩序很亂，我跑到一扇敞開的門口，只見宮裡的兩個印度武官躺在門口，已經死了。隨即聽得屋裡傳出一聲喊叫，但見一個印度人受了重傷，正倒在一個人的腳下，那人正巧背對著我。我一進去，那人回過身來，他正是約翰．亨卡什，手裡拿了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匕首柄上嵌著的一顆寶石像火舌般閃閃發光。那奄奄一息的印度人指指亨卡什手裡的匕首，用他的土話說道：「月亮寶石把災難帶給你跟你的子子孫孫。」說完，就倒在地上死了。

　　我還來不及動手幹什麼，那些跟著我穿過院子的人就衝了進來。表兄像瘋子一樣迎著他們跑去，「把閒人趕走！」他對我嚷道，「派個人在門口放哨！」他拿著匕首向人們衝去，大家都退後了，那天晚上，我再也沒見過表兄。

　　到第二天清早，搶劫還在不斷發生，我又遇到了亨卡什。他照常向我伸出手來，我並沒有跟他握手。我問，「軍械庫裡的那個印度人是怎麼死的，他臨死指著你手裡那把匕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哼了一聲，「那個印度人是受重傷死的，他臨死說的那句話，我也不懂。」

　　我全神貫注的看看他。他一臉泰然自若的樣子。我轉身就走。從此我們就沒說過話。

　　※※※

　　我是范林達夫人的總管巴特里奇，我喜歡看《魯濱遜漂流記》，昨天，我讀著《魯濱遜漂流記》，夫人的外甥，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對我說：「兩年前，姨媽的約克郡別墅裡丟失了印度鑽石，我們應該把這件事的全部經過寫下來。」我看不出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可他一個勁地說：「我們有某些事實需要敘述一下，我看由大家輪流寫月亮寶石的故事──我們知道多少就寫多少。我們先從這顆鑽石變成我舅舅亨卡什的財產說起，其次寫鑽石怎麼在兩年前落到我姨媽在約克郡的別墅裡，又怎麼過了半天就不見了。」布萊克先生認為這件事我知道得最詳細，得由我寫這個故事。我一籌莫展。他走後，我吃力地回憶起兩年前的事。我記起來了，那時我給范林達夫人當管家，──說起來，那顆鑽石要不是人家送給夫人的小姐，絕不會落到我們公館裡，也不會在我們公館裡丟失。

　　您如果熟悉上流社會，一定聽說過亨卡什府上三位漂亮小姐，裘麗亞小姐是三姊妹裡最年輕的，也是最漂亮的一位。

　　這事得從一八四八年五月二十四日說起。那天早上，夫人把我喊到她店裡，「有個消息，你聽了一定會吃驚。富蘭克林．布萊克從國外回來了，他明天要到這兒來住到下個月，和我們一起過雷茜兒的生日。」我聽了心裡真高興，富蘭克林先生從小就跟我們住在一起，在那些打陀螺、打壞窗子的孩子中，他是最乖的一個。雷茜兒小姐在一旁聽我這麼一說，就回我道，她記得他是英國有史以來最最可怕的暴君。

　　富蘭克林究竟是個什麼人呢？他母親是夫人的大姊，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他父親布萊克先生不相信本國學校會教好他的孩子，因此富蘭克林先生就被他父親從這兒帶走了，離開英國到德國的學校裡去。

　　他去了德國的學校以後，又到過法國的學校念書，後來又到義大利的學校念書。他給造成了個萬事通，會寫點兒文章，畫點兒畫；唱歌、彈琴、作曲，樣樣都會一點──我疑心，他也常常向人家借錢。他成年以後，繼承了母親的遺產，不久就花得精光。他越是有錢，就越是缺錢用。他無論到哪兒，人家都喜歡他那活潑隨和的樣子。他這裡住住，那裡住住，後來終於打定主意，回到英國來看看我們。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我們就要看見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以後是什麼模樣了。

　　星期四那天是個明朗的夏天，夫人和雷茜兒小姐以為富蘭克林先生要到吃晚飯時才會到，就坐了車子，跟鄰近幾個朋友吃飯去了。她們走了以後，我去替客人準備臥室。我忽然聽到了大陽臺上傳來輕輕打鼓的聲音，只見三個穿白衣服的印度人，抬頭望著屋子。三個印度人都拿著小手鼓。他們後面有個淺色頭髮的英國小孩，拿了個袋子。我想這些傢伙大概是走江湖變戲法的，那孩子想必是替他們拿道具包的。其中有一個印度人會講英國話，態度非常文雅。他請我准許他們在我們夫人面前耍幾套戲法。

　　我告訴印度人說我們夫人已經出去了，並且非常客氣的請他們走開。那印度人瀟灑地鞠了一躬，就跟那夥人一起走了。隨後我就坐在院子裡向陽那邊，打起盹兒來了。這之後不久，我女兒向我飛奔過來，要把那三個變戲法的印度人馬上抓起來，因為他們知道今天是誰從倫敦來看我們，而且還打算陷害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據她說，剛才那些變戲法的印度人走了，看看四下裡有沒有人，就用土話談起來。大家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拿不定主意似的。接著他們回頭看著那英國小孩，於是那個會說英國話的、為首的印度人就對孩子說：「把手伸出來！」孩子伸出了手，那印度人拿了個瓶子，在孩子的掌心裡倒了一點黑的東西，摸摸孩子的頭，又在他頭頂上臨空畫了幾道符，接著說了聲，「看。」孩子就此直僵僵地站著，像個木頭人，眼睛盯著自己掌心上的墨水。這些印度人又朝路上東張西望地看了一下，然後對孩子說：「看見那個外國來的英國大爺了嗎？」

　　孩子說：「我看見了。」

　　印度人問道：「那位英國大爺今天是不是從這條路到這公館裡來，不走別的路？」

　　孩子說：「那位英國大爺今天是從這條路到這公館裡來，不走別路。」

　　隔了一會兒，印度人又問第二個問題：「那位英國大爺隨身帶著它嗎？」

　　孩子隔了一會兒答道：「帶著。」

　　印度人又問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那位英國大爺是不是照他約定的，在傍晚時分到這兒來？」

　　孩子說：「我說不上來。我累了。我今天再也看不見什麼了。」

　　問題到此就算完了。為首的那個印度人又在孩子頭上畫了幾道符，在他額上吹了口氣，就把他弄醒了。後來他們往鎮上去了，我們事後查出來，他們就住在鎮上。

　　女兒講了這事後，我對她說，這事沒什麼要緊。可是照我女兒看法，事情可嚴重，她要我特別注意第二個問題：「那位英國大爺隨身帶著它嗎？」

　　「我們回頭問問富蘭克林先生吧，乖乖，」我開玩笑的說。她一走，我就決定真要問問富蘭克林先生。問之後，我感到事情大大出乎意料，富蘭克林先生也把這事看得非常嚴重，照他看來，所謂「它」指的就是月亮寶石。印度人如此，說明他們已經盯住月亮寶石了。

〇一　激沙灘孤女

　　我女兒走後，下房裡碗盞響成一片，廚娘南茜怒容滿臉跑來對我說，人家差她去找羅珊娜回來，她要誤了中飯啦。南茜還說：「早上她那頭暈毛病又發作了，請假出去吸吸新鮮空氣，我真受不了她！」見她這麼說，我只好自己到沙灘去找她。

　　羅珊娜是我們公館唯一的新傭人。不久前，夫人在倫敦參觀了一個感化院，女管事的看見夫人對感化院感到興趣，就指著一個名叫羅珊娜的姑娘給夫人看，還講了一段悲慘的故事。簡單的說，羅珊娜以前做過賊，其實她並不壞，只要給她一個機會自新就好了。夫人聽後，對女管事說，「羅珊娜上我那兒去做事，重新做人。」過了一個星期，羅珊娜就上我們公館裡來當粗活女僕了。為報答這份恩情，她小心翼翼幹活，幹得很好，不過她跟那班老女傭總合不來。我們公館的娘兒們中就數她最難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的。她不大說話，喜歡獨自待著，不是看書，就是幹活，輪到她出去，總是單獨一個人。還有一層，她長得雖然難看，可有副氣派，不大像個女僕，倒像個小姐。總之一句話，她頭天踏進我們公館，那班娘兒們就說羅珊娜有架子。

　　我們公館緊靠著海濱，有條路通到一個又荒涼又險惡的小海灣。在那兒的兩堵岩壁之間，夾著約克郡這帶海岸上最可怕的流沙。潮水一退，整片流沙就不斷抖動，附近居民都管它叫做激沙灘。從沒一條船膽敢開進那海灣裡去，村裡的孩子也從不上那兒玩。一個年輕姑娘偏偏挑中這塊地方孤零零的坐著做活計、看書，說來倒真叫人難信。不過說真的，羅珊娜就最愛走這條路，我現在就是上這地方去找她回來吃中飯。

　　我一出門，走過小沙丘，來到了海岸邊上，只見她頭戴無邊小帽，身披鼠灰斗篷，一個人在那兒眺望流沙和海洋。

　　我走到她面前，她背過臉去不看我。我看出她在哭。我說：「馬上回去吃飯吧。羅珊娜，空著肚子瞎想什麼呢！」

　　她好像沒聽見我的話。「我覺得這兒把我迷上了，我天天晚上夢見這塊地方。」忽然她指指那片流沙，「看，多美妙！多可怕！這地方我見過好多次了，可是每次都覺得新奇，就像從沒見過一樣，它看上去好像下面有成千成百的人快悶死了──人人都想冒出頭來，可大家卻越陷越深！」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有人在沙丘間叫道，「貝特里奇，你在哪兒？」

　　我不知道是誰叫我，就大聲應道，「這兒。」

　　羅珊娜頓時一骨碌站起身，循聲望去，我忽然看見這姑娘變了色，不由暗暗吃驚。

　　羅珊娜變得滿臉春風，她臉色平時總是一片蒼白，這時居然泛了一片嫣紅。我回頭一看，只見沙丘間迎面走出一位目光炯炯的少爺，身穿一套漂亮的棕色衣服，飾孔裡插了朵玫瑰花。

　　轉眼工夫，那個年輕人就到了我身邊，他緊緊勾住我脖子，一副外國人派頭，「親愛的貝特里奇老頭啊，我欠了你七個先令六個便士。這下你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我的老天爺哪！原來是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四個鐘頭。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富蘭克林先生詫異的望著羅珊娜，她臉緋紅了，突然一聲不吭走掉了。

　　我想站起來，富蘭克林先生卻攔住了我。

　　「這鬼地方倒有一樣好處，」他說，「就是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別走。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一面說話，一面打量他，他樣子跟從前大不相同，臉色蒼白了；而且最叫我奇怪的是下巴和嘴唇上都留了褐色的鬍子，舉止活潑，模樣非常愉快。我說：「我們沒想到您來得這麼早，少爺，」

　　「我比原定時間早來是有道理的，」富蘭克林先生應道，「最近三、四天裡，我疑心自己在倫敦給人盯上了梢，我不乘下午那班車而改乘早車，就為了要躲開一個臉色黝黑的外國人。」

　　我聽了這幾句話不由得大吃一驚，頓時回想起那三個變戲法的。

　　「誰在監視您，少爺──為什麼？」

　　「把今天到公館裡來的三個印度人的事給我說說，」富蘭克林先生不理會我的問話，逕自說道，「貝特里奇，說不定我碰見的那個外國人，跟你碰見的三個變戲法的都是一夥。」

　　「您怎麼知道有三個變戲法的來過，少爺？」我問。

　　「我在屋裡碰見過你女兒。」富蘭克林先生說道。我對我女兒可有點不滿──不過現在也沒辦法，富蘭克林先生一聽我講的故事，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頓時消失。聽完故事，他還把那變戲法的問孩子的兩個問題重複了一遍。富蘭克林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我疑心它指的就是這個。貝特里奇，這個就是我舅舅亨卡什那有名的鑽石。」

　　「老天爺吶，少爺！」我叫了起來，「您怎麼拿到那個缺德上校的鑽石？」

　　「那個缺德上校在遺囑裡，規定把鑽石給我表妹雷茜兒作生日禮物，」富蘭克林先生說，「我父親是那缺德上校遺囑的執行人，就打發我把它送到這兒來了。」

　　「上校的鑽石傳給雷茜兒小姐！」我說，「少爺，您老太爺竟成為上校遺囑的執行人！這可真太怪了，太怪了。」

　　「你把你所知道的上校的事全告訴我，我再告訴你，我父親怎麼當了他的遺囑執行人。我在倫敦就發現亨卡什舅舅和他那顆鑽石的一些隱祕。」

　　我看他不是在開玩笑，就告訴他了。

　　約翰．亨卡什是夫人的二哥。老實說，我認為他是世上最壞的壞蛋。他進了軍隊，開頭在皇家禁衛軍裡。還沒到二十二歲就不得不脫離皇家禁衛軍。於是出洋到印度去服役，他參加了占領塞林加帕坦的戰役，掙了個上校的軍階。他當了上校，同時還得了日射病，便回英國來了。

　　他回來時聲名狼藉，三親六戚個個都請他吃閉門羹。夫人聲稱永遠不准他上門。大家迴避上校的原因很多。我這兒要提到的只是鑽石的事。

　　據說他是耍了手段才弄到這顆印度寶石的，這點他連提都不願意提。他從沒打算賣掉它，從不把它交給人家，也從不給人家看一眼，有人說他是害怕，深恐給人家看見自己就會送命。這句話說得也許有幾分對。他在印度曾經有兩次差點送命；據說主要都是月亮寶石的緣故。他回到倫敦，大家都盡量迴避他；據說這主要也是月亮寶石的緣故，男人不要他參加俱樂部；他向女人求婚，誰都不答允。我們常常聽到有關他的各種謠言，有時人家說他抽鴉片煙；有時人家看見他在倫敦最下等的貧民窟裡和低三下四的人一起玩樂。總而言之，上校過的是一種寂寞又邪行的祕密生活。

　　大概在我寫這故事兩年以前，也就是在他去世一年半以前，沒想到上校竟來到夫人的倫敦住宅裡。那天是六月二十一日，雷茜兒小姐生日的晚上，照例舉行了一次慶祝宴會。「上去通報我妹妹一聲，」他說道，「就說我特地來祝賀我外甥女的生日。」夫人不肯見他。

　　「告訴亨卡什上校，」她說，「就說范林達小姐沒工夫不願見他。」

　　真沒想到，上校聽了這話居然不動聲色。他先對我盯了一會兒；後來嘿嘿笑了。他的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險的暗笑。他說，「我會記著外甥女的生日的。」說完就回過身子，走出去了。

　　下一年小姐過生日那天，我們聽說他病倒在床上，過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師來信，他通知夫人上校臨終時寬恕了他妹妹，像個基督徒一樣死去了。我本人是非常尊敬教會的，但我敢說這個壞蛋臨終時還耍了一套。以上就是我告訴富蘭克林先生的事情，我看得出，故事叫他心神不安。

　　「現在我該告訴你，我在倫敦打聽到的事了。說起來，我從我舅舅送給雷茜兒表妹那件生日禮物上看出這事牽涉到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第一個問題：在印度是不是有人陰謀奪取上校的鑽石？第二個問題：那些陰謀奪取鑽石的人是不是跟著上校那顆鑽石到了英國？第三個問題：上校知道不知道這件陰謀？他是不是故意送這件禮物好讓他妹妹家惹禍招殃？這就是我擔心的事。這顆鑽石也許是那個死人引來陰謀陷害他們，替他報仇的禍根。在十九世紀，在這麼文明的時代裡，誰聽說過這等事？」

　　我當時真嚇得沒命了。我想抽抽板菸，再看看《魯濱遜漂流記》。

〇二　遺囑與噴香

　　我不露聲色，恭敬地請富蘭克林先生接著說。

　　「你記得嗎，」富蘭克林先生說道，「亨卡什舅舅手頭有某種文件，我父親認為這些文件對官司大概有點用處，就去找上校。上校答應我父親把需要的文件拿去用，只要答應替他做件事。他說，多虧戰爭，他才獲得了世界上最大的鑽石。不過他認為如果寶石在身，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他的性命都保不住，寶石也有危險。因此他決定請另外一個人保管這顆鑽石。那個人用不著擔什麼風險。他不妨把鑽石寄存在銀行的保險庫裡。他的責任只是每年在一個約定的日子裡收拆上校寄來的一封信，信裡單單寫明他那天還活著。要是過了那天，沒收到上校的信，就是說上校給人暗殺了。在這種情況下，就得把一封跟鑽石保存在一起的密封信拆開，照信裡說的處理。」

　　「那您老太爺怎麼辦呢，少爺？」

　　「怎麼辦？」富蘭克林先生說。這件事情實在荒唐，它全是胡思亂想。話雖這麼說，我父親還是負起這份稀奇的責任。那顆鑽石和一封密信就此進了銀行保險庫。上校那些按時報告自己還活著的信，就由我們的法律顧問布羅夫先生代表收拆。

　　「我父親拿到了這些文件，就再也沒見過上校。布羅夫先生年年都在規定的日子裡收到上校的來信。全都千篇一律，簡單扼要，『敬啟者　余猶健在無恙。鑽石事不勞費神。約翰．亨卡什』。但不知是六個月還是八個月前，信的寫法變了樣。這回寫著：『敬啟者　茲悉余將不久人世。即請駕臨寒舍，代擬遺囑。』布羅夫先生就到上校獨居的那個小別墅裡去了。陪著上校作伴的有狗，有貓，有鳥，就是沒人。遺囑非常簡單，有三條。第一條是規定留養他的家畜。第二條是資助北方一所大學裡一個實驗化學系教授。第三條就是把月亮寶石送給他的外甥女做生日禮物，條件是要我父親做執行人。」

　　「上校幹嘛要把鑽石送給雷茜兒小姐？」我問。

　　「你別打岔，貝特里奇。一樁一樁來呀，上校死了之後，照理少不得要把鑽石拿去估估價。珠寶商全部證實上校沒搞錯──他擁有世上最大的一顆鑽石，少說也值兩萬英鎊。我父親這份驚奇可想而知，也就拆開了那封跟鑽石保存在一起的密封信。這封信提供了一個線索，說明威脅上校生命的陰謀是什麼。」

　　「少爺，」我說，「那您是相信這裡頭有個陰謀嘍？」

　　「對，」富蘭克林先生說，「密封信裡寫的和我想的一樣，說如果他壽終正寢以後該怎麼辦。萬一他慘遭謀殺，那我父親就提前把月亮寶石偷偷送到阿姆斯特丹，找個有名的鑽石車工，把寶石車成四塊或者六塊。車開的寶石就地賣掉，賣的錢用來資助他遺囑中提到的化學教授。噯，貝特里奇，你從上校這些指示裡，可以得出什麼結論？」

　　我對這毫無意見，結果還是富蘭克林先生告訴我。

　　「你得注意，」富蘭克林先生說，「只有上校不受到暗殺，鑽石才能保全。他這麼說，『殺了我，鑽石就不成其為鑽石了；雖然價值還是不變，但終非完璧。』」

　　「哎喲，少爺，」我叫道，「那麼這個陰謀是什麼？」

　　「陰謀是由寶石的原主，那些印度人搞出來的。這樁事主要是出於一種古老的迷信。」

　　這下子我才明白，為什麼富蘭克林先生對我們公館裡來過三個變戲法的印度人如此重視。

　　「說起來，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富蘭克林先生接著往下說，「呃，我們來討論討論跟我們有關的實際問題吧，上校死了之後，奪取月亮寶石的陰謀是否還存在？」

　　說到這裡我才開始明白，原來歸根結柢，事情要牽涉到夫人和雷茜兒小姐呢。我便一字不漏的聽他說。

　　「我發現月亮寶石有這麼一段故事後，不大願意把它帶到這裡來，」富蘭克林先生說道，「可是布羅夫先生說，總得有個人辦這件事，既然這樣，還不如由我來辦。我從銀行裡取出鑽石以後，就覺得街上有個衣衫襤褸，臉色黝黑的人釘著我。沒想到臨時收到了封信，我在倫敦又耽擱了一下。我就把鑽石重新存在銀行裡，那時我好像又看見那個衣衫襤褸的人。今天早上，我再去取出來的時候，又第三次看見那個人了，我就趁他不防時溜掉了，不乘午後那班車，改乘了早車。我到了這兒──迎面頭一個消息是什麼？我竟聽說三個變戲法的印度人已經到這屋裡來過了，而且他們知道我要來，還知道我要帶著什麼東西來。這到底是巧合呢？還是一個鐵證？」

　　我們兩人誰都答不出，後來富蘭克林先生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他拆開信封，把裡頭的信紙遞給我。

　　「唸唸這個，貝特里奇，」他說，「再回想回想范林達夫人在她哥哥回英國以後，是怎樣對待他的。」

　　他遞給我的是上校遺囑的抄本。

　　「第三項，如果我妹妹范林達在我死後第二年，她獨生女雷茜兒過生日時還健在的話，我就把我那顆東方聞名的月亮寶石贈給我的外甥女雷茜兒。我希望執行人當著我妹妹的面把鑽石送給她。並且希望執行人轉告我妹妹，我臨死時已經原諒當年她女兒過生日不放我進門的那種侮辱。」

　　我把這張紙還給富蘭克林先生，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我不願講死人的壞話，少爺，」我停了好一會兒才說，「不過，他要是故意讓這禮物給他妹妹家惹禍招殃的話，他當然要在他妹妹在世的日子，把寶石送給雷茜兒小姐囉。」

　　「哦，這是你對他動機的看法嗎？」富蘭克林先生說道。

　　「請問您是怎麼個看法呢？」

　　「我嘛，」富蘭克林先生說道，「上校的目的，大有可能是要讓他妹妹知道他臨死時原諒了她。」

　　富蘭克林先生作了這麼個心安理得的結論，仰天躺在沙灘上，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這麼個聰明人，我壓根兒就沒料到他會忽然一變，變得像現在這樣沒主意。

　　「下一著該怎麼辦，這不是您的事嗎？」我道。

　　「我不願意沒來由的去驚動我姨媽，」他說，「我也不願意事先不關照她一聲。你說，該怎麼辦吧？」

　　我只告訴他一個字：「等。」

　　我把我的意思說給他聽。「照我看來，今兒是五月二十五日，她生日是六月二十一日。我們大約還在有四個禮拜工夫。我們瞧這段時間會出什麼事；再決定要不要通知夫人。」

　　「好極了，」富蘭克林先生叫道，「可是鑽石怎麼辦？」

　　「您就把它存在弗利辛霍銀行的保險庫裡。」弗利辛霍是離這兒是最近的一個鎮。

　　現擺著一條路──富蘭克林先生聽了，頓時一骨碌爬起來。他說，「快走，立刻把馬廄裡最好的馬配上鞍子。」他原本那套英國式的性格到底流露出來了！我們急急忙忙的回到公館裡；急急忙忙的把馬廄裡的最好的馬配上鞍子，富蘭克林先生就急急忙忙的走了。他一走，就又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我一肚子心事的待在那兒，傍晚，夫人和雷茜兒小姐回來了。

　　不用說，她們一聽富蘭克林先生剛到了家，又騎著馬走了，多麼吃驚。因此我就說富蘭克林先生是一時興起。剛剛逃過夫人小姐這道難關，又一道難關擋在面前：我女兒要我告訴她，羅珊娜是怎麼回事。

　　原來羅珊娜在激沙灘上跟我和富蘭克林先生兩人分手以後，心情奇怪極了，她忽而莫名其妙的高興，忽而莫名其妙的發愁，她問了好些有關富蘭克林先生的問題，還在針線盒上寫著富蘭克林先生的名字。難道她跟富蘭克林先生早就相識？絕對不可能！富蘭克林先生剛才看見那姑娘那樣看著他，的確大吃一驚呀，我女兒說，剛才那姑娘打聽富蘭克林先生的時候，的確真有意思。我暗自生氣，聽她說這話，就不安起來。到了晚上，富蘭克林先生才從弗利辛霍回來，我親自把熱水端到他房裡問有關情況，真叫我大失所望，他來回路上都沒碰見什麼印度人。他已經把月亮寶石寄存在銀行裡，收據就裝在口袋裡。

　　當天晚上，我頭一次看見雷茜兒小姐這麼仔細的梳了頭。小姐下樓到客廳裡去見富蘭克林先生的時候，那副活潑漂亮的樣子，也是頭一次看見。深夜，我們又聽見他們倆一起唱歌彈琴。我看出雷茜兒小姐已經把他腦子裡一味想著的鑽石，趕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聽得他講了這麼一句：「我回到英國頭一次看見這麼迷人的姑娘！」

　　將近子夜時分，聽差巡視一遍屋子，把門一一鎖上，只剩通到大陽臺去的門沒上鎖。

　　夜闌人靜，屋影把大陽臺罩在一片黑暗裡，只有沿大陽臺那一邊的石子路給月光照得雪亮，我往那邊一看，只見牆角那兒，月光中映出一個人影。

　　我並沒聲張，湊了上去。但還沒走到牆角，就聽見一陣走得比我還要輕快的腳步聲，人已匆匆逃走了。

　　我誰也沒驚動，逕自帶了兩支手槍，繞著公館走了一圈，再穿過灌木路。什麼人也沒看見。我走過剛才發現人影的小道上，在月光下，只見明淨的石子路上有個又小又亮的東西。這是個小瓶子，裡面裝的是噴香、漆黑的墨水。

　　想到潘尼洛浦告訴過我那些變戲法的和孩子掌心裡的墨水這些事，我頓時疑心剛才給我嚇走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他們特意前來查看那天晚上鑽石放在什麼地方。

〇三　烏雲：喜宴鼓聲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瓶噴香的墨水，拿給富蘭克林先生看。他不但認為那些印度人是在找寶石，而且還認為他是傻瓜，居然相信自己那套魔法，「你看他們還會再來嗎？」我問。

　　「那要看這孩子是不是真能中邪後變成千里眼，」富蘭克林先生說道，「他如果看見寶石是在弗利辛霍銀行的保險庫裡，就不會再上門來打擾我們，如果看不見，我們不久會在灌木路再碰到他們。」

　　我就等著，可是說也奇怪，居然等來等去等不到，變戲法的歇在鎮上了。

　　這期間，五月二十九日，雷茜兒小姐和富蘭克林先生想出一個消遣的新法子。我天天看見他們帶些空盒子出去，捉些蜘蛛啊，青蛙啊回來，把這些倒楣蟲釘起來，或者狠毒地把牠們切成小塊。那兩個少東家坐著，用顯微鏡看一隻蜘蛛的內臟；有時還會看見一隻沒頭青蛙跳下樓來。

　　富蘭克林先生是個萬事通，他什麼都會一點兒，不久又攪起他所謂的那種「裝飾畫」。他告訴我們，他發明了一種調漆的新配料──那股味真臭，就是狗闖進來，聞了也要打噴嚏。雷茜兒小姐迫不及待用這新配料開始裝飾自己的小客廳。他們先從門板著手，雷茜兒小姐在房間門板塗滿了鳥啊，花啊，愛神啊諸如此類的東西。

　　看見富蘭克林先生和雷茜兒小姐志趣相投，就有人說等不到夏天過完，公館裡就要辦喜事了。

　　富蘭克林先生愛上她了，這是不消說的。問題就難在雷茜兒小姐方面。小姐就要滿十八歲，她身材嬌小苗條，舉止端莊大方，不過也有個缺點，她有自己的一套主張。碰上小事那還無所謂，碰上大事那就絕對不含糊了。我屢次聽見夫人說：「雷茜兒最好的朋友和最壞的敵人都是──雷茜兒自己。」我還得附帶說一句。儘管她愛守祕密，又那麼死心眼兒，她可一點也不虛偽。

　　一晃到了六月十二日，夫人發了一張請帖給倫敦一位大爺，請他來參加慶祝雷茜兒小姐的生日。這人是我認為她心目中的那個幸運兒，他跟富蘭克林先生一樣，也是她的表哥。名叫高孚利．艾伯特。儘管富蘭克林先生聰明機伶，照我看來，跟高孚利先生一比，他成功的希望還是少得可憐。首先，高孚利先生的個子比他高得多，身高六英呎有餘，臉色白裡透紅，俊極了，一張精光溜滑的圓臉；一頭漂亮的淡黃色長髮。當律師是他的本行，逢迎女人是他的天性，充大善士是他的癖好。他簡直是個社會名人，除此之外，又溫和，又樸實，又可愛，又容易討好，富蘭克林先生跟這個人比起來，還有什麼希望呢？

　　十四日，高孚利先生的回信來了。

　　他接受夫人的邀請，從星期三，也就是雷茜兒小姐生日那天，待到星期五晚上。他還寄來一首詩，慶賀他表妹的生日。我聽說，雷茜兒小姐和富蘭克林先生，在吃飯的時候取笑這首詩。我女兒說富蘭克林先生也許會趁寄詩的人親自賀臨前先試試運氣。說真格的，富蘭克林先生把雪茄菸戒了，這一戒，他晚上就老睡不好，早晨下樓來臉色蒼白憔悴，雷茜兒小姐看了也忍不住要求他再抽雪茄菸。不抽！他絕不做她不喜歡的事，這麼一片至誠，雷茜兒小姐看了絕不會無動於衷。

　　六月十六日出了一樁事，照我看來，這下富蘭克林先生更沒希望了。那天早晨，有個操外國口音的英國話的陌生紳士，到公館來找富蘭克林先生，說有事和他商談。這事倒不可能跟鑽石有關係，理由有兩點：其一，富蘭克林先生跟我絕口不提這事；其二，他把這事跟夫人談了。夫人大概向小姐隱約提到這事，我聽說，那天晚上，雷茜兒小姐在鋼琴旁邊，對富蘭克林先生說了些很不客氣的話。第二天，他們頭一回沒去裝飾那扇門。我疑心是富蘭克林先生在歐洲大陸的時候，有什麼不檢點的行為──現在人家釘著他跟到英國來了。但是，這情況沒多久，烏雲又吹散了。他們又重新幹起裝飾房門的工作，看上去又言歸於好啦。

　　十九日，又出了一樁事，我們公館裡來了位大夫，他是請來替女僕羅珊娜看病的。這可憐的姑娘──經常在富蘭克林先生面前出現──雖然是偷偷的，悄悄的，他對她一點也不注意，就把她當做貓似的。這可憐蟲飯也吃不下，雙眼老透著隔晚哭過的樣子。有一天我女兒還發現了一樁怪事──羅珊娜偷偷把富蘭克林先生鏡架臺上的一朵玫瑰花拿掉，這朵花原是雷茜兒小姐送給他的，羅珊娜竟換上了自己折來的一朵。夫人看出這個蹊蹺，結果就請來一位大夫。大夫說她神經有毛病，不知還能不能幹活。夫人打算把她送到我們一個農莊裡去，不料她竟淚汪汪哀求夫人讓她留下來。

　　就在這一片忙亂中，二十日高孚利先生寄來一張便條，說他跟他兩個姐姐將在第二天下午到達。隨著便條還送了一個精巧的瓷器首飾小盒，說是表哥給雷茜兒小姐的生日禮物。

　　我們照例跟往年一樣，聚在下房裡，首先由我們向雷茜兒小姐贈送菲薄的禮物，並且由我代表全體下人發表一年一度的例行賀詞。吃完早飯，富蘭克林先生和我私下商量了一番月亮寶石的事情，現在已經該從弗利辛霍銀行取出來交給雷茜兒小姐了。

　　那天早上，富蘭克林先生的心情跟平時不一樣，每分鐘都在改變主意，盤算怎麼處理這顆鑽石。我們決定等他吃完中飯，就騎馬到弗利辛霍去把鑽石取回來，商量妥當以後，這位少爺又回到雷茜兒小姐的身邊去了。他們沒個完的裝飾那扇門，足足花了一個上午和小半個下午，吃了中飯，他就騎著馬趕到弗利辛霍去──他跟夫人說是去接他的表哥表姐。他走後不久，我聽見外面蹄聲得得，就去開門，迎進富蘭克林先生和他那三位表哥表姐，另外陪著來的還有艾伯特老先生的一個馬夫。說也奇怪，高孚利先生跟富蘭克林真是無獨有偶，心情也跟平時不一樣。他照例客客氣氣的跟我握握手，不過他愁容滿面，艾伯特家這兩位小姐倒一團高興的。在兩位小姐的嚷嚷聲中，我趁機在過道上跟富蘭克林先生說了句機密話，「您平安無事的把鑽石取來了嗎？」他點了點頭，輕輕拍拍胸前的口袋。

　　過了半個鐘頭，我聽到小客廳傳出陣陣高聲尖叫。只見雷茜兒小姐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上校那顆倒楣的鑽石。艾怕懷特家兩位小姐樂得直嚷嚷。高孚利先生站在一旁，低聲讚道：「妙啊，妙啊！」富蘭克林先生坐在椅子上，著急的望著窗口。窗口站著一個人，就是他正看著的人──夫人，她手裡拿了上校遺囑的抄本。

　　她對我說：「過半個鐘頭到我房裡來，我有話跟你說。」

　　說著她就走了出去。事情很明顯，她一定也在暗自想著，月亮寶石這件禮物到底證明她過去虧待她哥哥呢，還是說明他比她想像中的還要缺德呢？

　　我還沒出房，雷茜兒小姐叫住了我，「瞧，巴特里奇！」她說，一邊把寶石給我看。

　　我的天！真是顆了不起的鑽石，足足有鳥蛋那麼大，散發出來的光彩就像中秋的月光一般，您往寶石裡一看，就見一片黃澄澄的深淵，吸住了您的眼睛。我們先把它放在太陽光底下，隨後把房間裡的光遮住，在暗處，它就從本身光源的深處，發出一種月亮光。怪不得雷茜兒小姐給迷住了；怪不得這兩位小姐要嚷嚷！

　　過了半個鐘頭，我就到夫人的房裡去了。我跟女東家談的，大致上就是我和富蘭克林先生在激沙灘上談的老話罷了──不同的是我沒告訴她來過變戲法的人，免得引起無謂的驚慌。走之前了解到，夫人認為上校完全是存心不良，因此她打定主意，一有機會，就把月亮寶石從她女兒手裡拿掉。

　　出來時，我遇見富蘭克林先生。他問我有沒有看見他表妹雷茜兒，我回說根本沒看見。他又問我能不能告訴他，他表哥高孚利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可我卻不由得疑心起來，高孚利表哥大概在雷茜兒表妹身邊吧。顯然富蘭克林先生也是這麼想，他走到書房，把自己關在房裡，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正打扮，準備參加生日晚宴，女兒就到我房裡來。她在我那光禿禿的頭頂上吻了一下，小聲小氣說：「爸爸，有件新聞要告訴您！雷茜兒小姐拒絕他了。我看見他帶著她，兩個人一起走到玫瑰花圃裡去，他們去的時候，手挽著手，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各走各的。

　　「走近矮樹叢，高孚利先生站住了，『你看我還是只當沒這回事的待在這兒好嗎？』雷茜兒小姐倏地回過頭看著他，『既然接受我母親的邀請，就要在這兒見見她的客人。除非你存心想丟我們家的臉。』說著她往前走了幾步，又輕聲的再說一句：『我們把這事忘了吧，高孚利，我們還照舊是表兄妹。』她把手給他，他就吻了一下，隨後她就撇開他走了。他低著頭，獨個兒站了片刻，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苦惱的人。『真尷尬！』他低聲說，『尷尬透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忽聽得外面傳來馬車車輪的聲音，頭一批客人已經到了，慈善家的父母──艾伯特先生和夫人。

　　艾怕懷特夫婦來了以後，客人一一到齊了，包括主人家在內，總共有二十四位。雷茜兒小姐是這天的女王，她把這件美妙的生日禮物戴在身上，夫人不由暗中著惱。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它，大家都誇讚它的大小和美麗。坐在她左邊的客人是弗利辛霍的醫生坎迪先生。談到鑽石，他對雷茜兒小姐說了句笑話。他要求雷茜兒小姐讓他把鑽石帶回去焚化（為了科學），「我們先把它加熱，熱到某種程度，然後把它放在氣流中；這鑽石就一點一點的蒸發掉了，免得你日夜不安地擔心怎麼保管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夫人滿臉心事，聽著這番話，看樣子她好像希望雷茜兒小姐心甘情願的為了科學而犧牲這件生日禮物。

　　坐在小姐右邊的客人是大名鼎鼎的印度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他是個纖細高挑的傢伙，古銅色的皮膚，不大愛說話。在宴會中，月亮寶石是他唯一感到興趣的東西。他默默看著它，看了好久好久。雷茜兒小姐都給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用他那種冷冰冰的態度對她說，「如果您到印度去，范林達小姐，可別把令舅送給您的生日禮物帶去。印度教的一顆鑽石無異就是印度教的一部分。我知道有一個城市，要是照您現在這樣打扮上那兒去，那您的生命就保不住啦。」聽他這麼說，夫人坐在椅子裡十分不安，趕忙換了個話題。在這次晚宴上，我注意到這次的喜慶日子沒像以往那麼喜氣洋洋。於是我想用酒調節氣氛。

　　我剛把一杯酒放在艾伯特先生面前，大陽臺那兒忽然傳來一種聲音。我敢賭咒，這是印度人的鼓聲！隨著月亮寶石到我們公館裡，那些印度人也跟在後面來了。我趕緊出去，想吩咐他們走開，誰知真不走運，艾伯懷持家這兩位小姐比我走得快。她們一溜煙跑到大陽臺上，拼命想看印度人變戲法。其他幾位太太小姐也跟著出來了，您還來不及說一句「老天保佑！」變戲法的已經行著額手禮了。我說不清他們變了些什麼戲法，我嚇昏了。我首先記得的是那個印度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突然在變戲法的地方露了臉，他悄悄走到變戲法的人後面，突然操著印度話跟他們說起話來。他們一聽見他嘴裡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嚇了一跳，彷彿他拿匕首扎了他們一下似的，接著他們就對他客氣而狡猾的鞠個躬。我看到莫士威特先生跟為首的那個印度人說了話以後，他那咖啡色的臉，就頓時發了白。後來這傢伙就對夫人鞠躬行禮，說戲法已經變完。那小孩子拿著帽子向大家一一討了賞；而後隨三個印度人走了。我就和聽差兩人，一直跟他們走到大路上才回來。我順著灌木路走回來時，聞到一股菸草味兒，只見富蘭克林先生跟莫士威特先生正在灌木路中慢慢的來回走著。富蘭克林先生對我作了個手勢，叫我跟他們一起走走。

　　「這位，」他把我介紹給那位了不起的旅行家，「請你把剛才跟我說的話，再對他說一遍。」

　　莫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像你我一樣，並不是什麼變戲法的。」

　　這又是一樁新鮮怪事！我禁不住問這位旅行家，以前是不是見過那三位印度人。

　　「從沒見過，」莫士威特先生說，「不過我知道真正的印度戲法應該是怎麼個樣子，這些人冒充得一點也不像。我有多年的經驗，那些人是印度的高級婆羅門。我對他們說他們是喬裝改扮的，你不是也看見我這句話起的作用嗎？這裡面有個奧妙的地方，我可沒法解釋，他們竟然雙重犧牲自己的種姓利益──不但渡過海，而且扮做變戲法的。在他們本國，這樣做是個極大的犧牲，一定有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才會這麼做。」我聽得目瞪口呆。莫士威特先生只管抽著雪茄菸。

　　這時，富蘭克林先生猶疑了一會，終於把他在激沙灘上告訴過我的話。全都講給莫士威特先生聽。

　　「呃，」富蘭克林先生講完了以後，說道，「根據你的經驗，你有什麼看法？」

　　「你當時生命非常危險。」他說。

　　這回輪到富蘭克林先生大吃一驚了，「事情當真這麼嚴重？」

　　「我看正是這樣，」莫士威特先生答道，「這下子我可深信不疑了，他們犧牲種姓利益的動機和理由，正是為了把月亮寶石重新鑲在印度神的前額上。那些人會像貓一般耐住性子等著下手的機會，他們也會像老虎一樣凶猛的利用這個機會。我真想像不出，你是怎麼逃過他們這一關的！」

　　富蘭克林真正著急了，他問：「他們已經看見月亮寶石戴在小姐的衣服上，這怎麼辦？」

　　「就用令舅嚇唬他們的辦法吧，」莫士威特先生說道，「明天就把鑽石送到阿姆斯特丹去車開，車成六塊，月亮寶石就不再是完璧──這個陰謀也就此完蛋了。」

　　富蘭克林先生回過頭來對我說，「我們明天一定要告訴范林達夫人。」

　　「今晚就去不好嗎？」我問道，「假使那三個印度人再來呢？」

　　「印度人今晚不會再來冒險了，」莫士威特先生說道，「不過為防萬一起見，還是把狗放出來吧。你們院子裡有沒有大狗？」

　　「有兩條，一條猛犬，一條警犬。」

　　「那就行了。」莫士威特先生把雪茄扔掉，挽了富蘭克林先生的胳膊，回到那些太太小姐的身邊去。

〇四　一夜失蹤

　　最後一個客人走了以後，我回到內廳。夫人和雷茜兒小姐從客廳裡出來，後面跟著兩位少爺。夫人回身向他們道了晚安，朝那缺德上校送的禮物，狠狠瞧了一眼，她問，「今晚你打算把鑽石放在哪兒？」

　　雷茜兒小姐正在興頭上，開頭，她說她不知道把鑽石放在哪兒，隨後決定把它放在客廳那口印度古玩櫥裡。

　　「天哪！你那口印度古玩櫥上沒有鎖呀，」母親說。

　　雷茜兒小姐叫道，「難道我們這兒是旅館？家裡難道會有賊？」

　　夫人並不理會她女兒的話，說：「雷茜兒，明天一早就到我房裡來，我有話跟你說。」說完愁眉苦臉走了出去。

　　接下來輪到雷茜兒小姐向他們道晚安，先對高孚利先生，後對富蘭克林先生，還對他意味深長地一笑。

　　富蘭克林先生目送雷茜兒小姐走了出去，才看見我。他對我點點頭，拿起蠟燭打算上樓去。我見他累成這副樣子，就勸他喝點兌水的白蘭地酒。高孚利先生從大廳那一頭向我們走來，也客氣非凡的勸富蘭克林先生臨睡之前喝點什麼。

　　看到我們這兩位少爺還像往常一樣要好，我心裡真高興。過後我就到外面，把狗放了出來。雨還下得很大，地上溼透了。這一天我過分操心，到天快亮時，我才睡著。

　　七點半光景，我醒了。天已放晴，時鐘打了八下，我正打算出去把狗拴上，忽聽得背後樓梯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裙子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女兒瘋也似地從樓上向我飛奔而來，「爸爸，」她尖聲叫道，「上樓去吧，老天哪！鑽石不見了！」

　　「你瘋了吧？」我問她道。

　　「不見了，誰也不知道怎麼丟的！上去看看吧！」

　　她把我拖到直通小姐臥室的客廳裡。只見雷茜兒小姐站在臥室門口，臉色像身上那件白睡衣一樣白。那口印度古玩櫥的兩扇櫥門敞開著。裡頭一格抽屜被拉了出來。

　　「小姐，是真的嗎？」我問。

　　那時雷茜兒小姐已經臉無人色，她答道：「鑽石不見了！」說完這句，她就退到臥室，鎖上了門。

　　這個驚人消息著了火似地一下在公館裡傳開了，高孚利先生首先從房裡出來，他聽見這消息只是驚訝地舉起了手。富蘭克林先生開頭也奇怪，他居然睡了一夜好覺。可是等他喝了咖啡以後，腦子就清醒過來。他首先派人召集傭人，吩咐把樓下門窗全都保持昨晚原樣。夫人好容易才恢復常態。她安詳地說：「我看這事沒什麼辦法了。我得派人去報警。」

　　「警察局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昨晚在這兒變戲法的三個印度人抓起來。」富蘭克林先生說道。

　　夫人和高孚利先生不知道有關的事，聽得不由愣住了。

　　「我現在來不及解釋，」富蘭克林先生接著說，「替我寫封介紹信給弗利辛霍地方官，讓我立刻騎馬趕去。」

　　他把筆、墨水、紙張放在他姨媽面前，我看，她寫這封信時心裡有點不願意，她私下一定巴不得那賊帶了月亮寶石平安無事逃走。

　　我陪著富蘭克林先生到馬廄裡去，我問他那些印度人怎能闖進屋子裡來。

　　「恐怕客人走的時候，就有一個人溜進大廳裡來了。」說完這話，富蘭克林先生就騎著馬飛奔而去。

　　這看上去確是唯一合情合理的解釋。可是賊怎麼逃出屋子的呢？我看見前門是上了鎖的。其他的門窗，也都照樣關得嚴嚴實實，還有狗呢？

　　我們吃了早飯，夫人差人來叫我，我只得把我瞞著她的那些印度人和陰謀的事全告訴她。她聽了我的話，倒一下恢復了常態。看樣子她擔心的是她女兒，倒不是印度人。

　　還沒到十一點，富蘭克林先生就回來了。他告訴夫人說警察就要來了，不過這案子毫無破獲希望；雖然那三個印度人已經給關進牢裡，但他們卻像胎兒一樣純潔無辜，「我原以為他們總有一個人藏在這屋子裡，事實證明這些看法完全不對。」

　　少爺這番話叫我們吃了一驚。過後，他坐下來解釋了一番。

　　一到弗利辛霍，他就把案情告訴了地方官，地方官就派人找警察。調查結果印度人跟那孩子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回到鎮上。半夜還有人在客棧裡看見過他們。再也沒比這更對印度人有利的了。地方官說他們毫無嫌疑，不過，他還是答應把他們關禁一個禮拜再說。

　　以上就是富蘭克林先生說的經過。我們原以為寶石失蹤這件奇案跟印度人有關，這一線索如今斷了。如果變戲法的人是無辜的，那麼是誰從雷茜兒小姐的抽屜裡拿走了月亮寶石呢？

　　過了十分鐘，西格雷夫局長駕到。西格雷夫個子魁偉結實，有一副軍人氣概。他先在園子裡裡外外察看一遍；偵查的結果斷定是內賊偷的。警察局長決定先調查小姐的閨房，再調查傭人。命令一下，女傭人個個都急瘋了。她們從四面八方走出來，一窩蜂湧到樓上雷茜兒小姐的房裡，羅珊娜也在內。局長先生頓時用軍人的嗓子把她們嚇唬住了，他指著小姐門鎖下面的裝飾畫上一小塊漆斑說，「瞧，都給你們的裙子擦壞了。滾啊！」羅珊娜站得離他最近，離那漆斑也最近，她聽了頓時下樓，其他的人也跟著下去。

　　局長接下來要見雷茜兒小姐，我們只聽得隔著門傳來了回答：「我沒什麼可對警察說的……我什麼人也不見！」這警官聽得又驚又氣，下樓迎面碰見富蘭克林先生和高孚利先生。這兩位少爺給盤問了幾句。盤問後，富蘭克林先生對我附耳說：「那傢伙幫不了我們的忙。西格雷夫局長是笨蛋。」小姐臥室的房門突然開了，冷不防雷茜兒小姐走出來，我女兒逕自向她走去。

　　「今兒早上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打發你來見我，有什麼要跟我說的是嗎？」

　　我替女兒答道：「富蘭克林先生在大陽臺上，小姐。」

　　她二話沒說，臉色死白，下樓到大陽臺去了。

　　照說偷看是不正當的，可是雷茜兒小姐在外面碰到兩位少爺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從窗口往外看了。她裝做沒看見高孚利先生，逕自向富蘭克林先生走去。

　　她對富蘭克林先生說了幾句氣話，叫他莫名驚訝，又匆匆回到屋子裡來。她怒不可遏，兩眼冒火，臉頰通紅。局長先生又打算找她說話，她大聲叫道：「我沒派人請你來！我不需要你，我的鑽石丟了，你也好，別人也好，休想找得回來！」說完，她衝著我們把門砰的鎖上，隨即聽見她哇的一聲哭了。

　　我被這種古怪言行弄得莫名其妙，她怎麼會知道月亮寶石再也找不回來？夫人單獨跟雷茜兒小姐會過面以後，公開承認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一來我們在雷茜兒小姐的身上就探聽不出什麼名堂來。

　　經驗豐富的警官查遍了整個閨房，也沒有在家具裡發現什麼。局長先生接下來就問到傭人的品行。我頓時想到羅珊娜，可是我不願意把這嫌疑套在一個苦命的姑娘身上。這一來西格雷夫先生只剩下一件事好幹了，就是親自去審問傭人。

　　據說，這位警官的最後一著棋把事情鬧僵了。西格雷夫先生跟夫人會過一次面，要求夫人讓他馬上搜查傭人的房間和箱子。好心的女東家一口回絕，不准他把我們當賊看待。我覺得我們不該利用夫人的寬宏大量，就說，「謝謝您，夫人，不過這件案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這是我的鑰匙，拿我先開頭吧！」

　　搜查完畢，不消說，當然什麼地方也找不到鑽石。

　　這時，我給叫到書房裡去見富蘭克林先生。不料正當我的手按在門上，裡頭開了門，羅珊娜走了出來！

　　「這時候你到書房裡做什麼？」我問道。

　　「富蘭克林先生在樓上掉了一枚戒指，我到這兒來交給他。」這姑娘的臉色緋紅，神氣活現的走開了。

　　我看見富蘭克林先生在書桌上寫字。他說他要上火車站去。

　　「上倫敦去嗎，少爺？」我問道。

　　「打份電報到倫敦找個比西格雷夫局長能幹的人來。說起疑案，順便要說到一件事，」富蘭克林先生說，「不是羅珊娜的腦子不大對勁，就是她對月亮寶石知道得實在太多。」

　　聽他說這話，我更加心亂了。

　　「她拿著我掉在臥室裡的一枚戒指走了進來，」富蘭克林先生接著往下說，「我謝了她。她竟然不走，反而古怪透頂的望著我說，『鑽石不見這件事可真是件怪事吶，少爺。他們永遠也找不到鑽石啦，少爺，是不？不！也永遠找不到拿走鑽石的人了──我敢寫包票。』說到這兒，她朝我笑了笑！那時候我們聽見外面傳來你的腳步聲，她就馬上出了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即使這時，我也不敢把姑娘的身世講給他聽，我說：「少爺，每逢家裡出了什麼亂子，娘兒們總往壞裡想。」

　　聽了我的這番話，富蘭克林先生心裡的石頭才彷彿落了地。我便到馬廄去準備輕便馬車，順便把馬車拉到前門。我看見臺階上等著的不止富蘭克林先生，還有高孚利和西格雷夫局長。看樣子局長得出一個新結論，認為賊（內賊）是跟印度人搭伙幹的，他決定到監牢裡。把變戲法的審訊一下。高孚利先生打算參加審問印度人。富蘭克林先生請他們一道到鎮上去。

　　臨走時，富蘭克林對我說：「看好屋子，等我回來再說，想辦法打聽羅珊娜是怎麼回事。這件事比你料想的重要。」

　　晚飯前半個鐘頭，他從弗利辛霍回來。審訊印度人進行得相當慎重，結果沒審出什麼名堂。根本找不出理由懷疑變戲法的傢伙跟傭人結夥同謀。眼看事情毫無結果，富蘭克林先生就發電報到倫敦去。

　　晚上一宿沒話，禮拜一早上倒傳來兩件新聞。

　　頭一條：麵包師聲稱，他在上一天下午，曾碰見羅珊娜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穿過泥沼地走到弗利辛霍去。第二條是信差傳來的，坎迪先生在雷茜兒小姐生日那晚冒雨坐車回去，害上了重傷風。

　　吃過早飯，少爺的回電來了。電報上說他已經物色到大名鼎鼎的克夫探長。我們大夥全都興高采烈，探長駕臨的時間一到，我就到大門口迎接。馬車上走出一位花白頭髮上了年紀的人，他渾身穿黑，臉又瘦又尖，眼睛呈青灰色，腳步很輕，聲調帶點憂鬱，十個長長的手指頭爪子一樣成鉤形，他跟西格雷夫局長形成明顯的對比，對一戶倒楣的人家來說，看上去不是一個叫人寬心的警官。

　　「我是克夫探長。」他下車後看見玫瑰花圃，談起玫瑰花可真是個行家，園丁聽了不由暗吃一驚。

　　我們原指望他找回鑽石，他竟說起這類事來，未免叫人失望！

　　「您好像很喜歡玫瑰花，探長？」我說，「對於您這行的人來說，這似乎是種怪癖。」

　　「如果你仔細看看周圍的事物，」克夫探長說，「你就會看出一個人的癖好跟他的職業可沒什麼共通之點。有位夫人來了，是不是范林達夫人？」

　　我跟園丁還沒看見，他倒先看見了，這下子我對這人的看法開始變了。夫人彷彿很窘，帶路走回屋裡。臨走，探長跟園丁說了句話，「向你夫人要求，換草皮路試試，」他不滿地對小路瞥了一眼說，「石子路不行！」說完便跟著夫人走了，先去會見局長。

　　我說不出什麼道理，局長跟克夫探長相比竟顯得非常渺小。他們關起了門在房裡密談了好久，出來時，局長很激動，探長卻打呵欠，「探長想要看看范林達小姐的客廳，」西格雷夫先生大聲說，「請陪他去吧！」我帶他看了一遍，提了好些問題，最後看著門上的裝飾畫，伸出指頭指著下面那塊漆斑，「可惜啊，」克夫探長說，「這怎麼會弄壞的？」

　　我回答說女傭人昨天擠到這間房來，裙子把漆擦壞了。

　　「你沒看到是誰擦掉的？」

　　「沒有，先生。」

　　他回頭問西格雷夫局長說：「我想，你總看到了吧？」

　　局長尷尬地說：「探長，這不過是雞毛蒜皮罷了。」

　　局長問是不是要召集女傭。但克夫探長打算先搞清楚漆的問題。他問屋子裡有誰知道在昨天上午十一點鐘，傭人擠在這房裡的時候，這漆是乾的，還是溼的。我就說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知道，不到半分鐘，他就走進房裡來作證了。

　　他說：「我們用的是那種不到十二個鐘頭就會乾了的漆。有漆斑的那一小塊地方，在星期三下午三點鐘左右才漆好。」

　　「今天是星期五。」克夫探長說，「星期三下午三點鐘，那一小塊地方就漆好了。不到十二個鐘頭漆就乾了──換句話說，星期四早上三點鐘漆就乾了。局長先生，就在你疑心是女人的裙子擦掉時，這漆已經乾了八個鐘頭。」

　　這時克夫探長只對富蘭克林一個人說話了。

　　「您給了我們線索，先生」。他說。

　　他的話剛說出口，臥室的門開了，雷茜兒小姐突然走出房，「你是說，他給了你們線索？」

　　探長馬上注意到她，「小姐，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您知道門上的漆是什麼時候弄出個漆斑來的？誰弄的？」

　　「我對這漆斑什麼也不知道。」說了這句，她轉身就走，又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范林達小姐丟了鑽石，才顯得有點火。」探長說道，「這是值錢的寶貝。人之常情嘛！人之常情嘛！」

　　「剛才的事別提啦，」他對富蘭克林先生說道，「謝謝您。」下一步要找出最後看見門上的漆完整無損是什麼時候，「星期三晚上，誰最後一個留在這房裡？」

　　「先生，我看是雷茜兒小姐吧。」

　　富蘭克林先生突然插嘴說：「說不定是你女兒，貝特里奇。」

　　「貝特里奇，請你女兒上樓來吧。」

　　不到五分鐘，我女兒來了，瞧著她的神氣，就跟白麝香薔薇的神氣差不多。

　　我女兒作的證是：她對門上的畫感興趣，她在夜裡十二點鐘，小姐道晚安出來時，門上還沒漆斑。

　　於是探長用放大鏡檢查那塊漆斑，不錯，這漆是被什麼人走過時擦壞的。從半夜到星期早上三點鐘這段時間裡，一定有人到過這間屋子。克夫探長得出了這個結論，不意看見西格雷夫局長這個傢伙居然還沒走。

　　「局長先生，你心目中的這些雞毛蒜皮，」探長指指門上那漆斑說，「已經變得重要了。從這塊漆斑上要找出三點：第一點，查查屋裡有沒有一件衣服沾著漆；第二點，查查那件衣服是誰的；第三點，查查那人在半夜到早上三點鐘之間。在這間房裡沾上漆的理由。要是那人說不出理由，那你就不難找出誰拿走鑽石了。」

　　西格雷夫局長對探長倒是深深佩服，不過他對自己更加佩服：「到目前我還沒發表過意見。現在我只有一句話要說，這類事情真是小題大做。」

　　「碰上你眼高手低，這個小題也做不出什麼文章來。」克夫探長回答說，他走到窗口，逕自吹著《夏天裡最後一朵玫瑰》。

　　隔了一兩分鐘，探長說了聲：「就這麼辦！」接著就要求跟夫人談十分鐘。

　　「你還猜不出到底是誰偷走鑽石的？」富蘭克林先生心癢難抓地看著探長問。

　　「沒人偷走鑽石。」克夫探長答道。

〇五　看看玫瑰

　　我在客廳找到夫人。她說，「我不願單獨見他。帶他進來，你也待著別走。」等我把克夫探長帶到女東家的房裡，她臉色頓時發白。她不聲不響指指兩把椅子，我們坐下來開始談了。

　　「我對這件案子已經有了頭緒，」克夫探長說，「不過目前暫時還不打算說出來。」隨即他把偵查的結果及將採取的步驟告訴了夫人。「一件事是肯定的，鑽石不見了。」他說，「另一件事也差不多是肯定的，門上的漆一定沾在什麼人穿的衣服上，我們先得查出那件衣服。」

　　「一找到衣服就能找到賊嗎？」夫人說。

　　「我並不是說鑽石是給偷走的。我只是說鑽石不見了。」

　　「你打算怎麼找到那件沾漆的衣服呢？」女東家問道，「我可不准你去搜我傭人的箱子和房間。」

　　「我打算搜查每一個人的衣服，上至夫人，下至家人，」他朗朗地說，「這是個形式，可是傭人對整個事情的看法會兩樣，他們一定肯出力協助。」

　　這番話說得不錯，夫人吃了一驚，後來也明白了。

　　她站起身叫女僕，「你應該手裡拿著我衣櫥的鑰匙，對傭人們說話。」

　　克夫探長突然岔進一個非常意外的問題。

　　「是不是先弄明白，公館裡其他幾位小姐少爺也會同意這樣嗎？」

　　「公館裡除我之外，只有一個小姐，就是范林達小姐，」女東家驚訝的回答說，「僅有的少爺是我的外甥，布萊克先生和艾伯特先生。」

　　這時，高孚利先生親自進房來告辭。夫人向他解釋了難處。高孚利先生一下子就把問題解決了，他留下手提箱，把鑰匙交給克夫探長。

　　夫人這時有些惱火了，「如果我把范林達小姐的鑰匙送下來，我想總把你要我做的事情全都做了吧？」

　　「勞駕，」克夫探長說，「我想先看看您家的洗衣帳冊，再開始搜查。沾上漆的衣服也許是件麻布衣服。如果搜查不出什麼來，我要把所有送去洗的麻布衣服查查清楚。要是有一件不見了，我至少就能假定這件衣服是沾上了漆。」

　　夫人叫我按鈴，差人去拿洗衣帳冊。羅珊娜把洗衣帳冊送進來，那姑娘面若死灰，憔悴可怕。克夫探長全神貫注的看她。不消半分鐘，一本細帳全部記在了他心裡。他又闔上帳冊，「夫人，麻煩您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剛才送帳冊進來的那年輕人，在您府上是不是跟其他傭人幹得一樣長久？」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夫人問。

　　「我上一回看見他，」探長說，「她因為偷東西在坐牢。」

　　這一說，夫人可沒辦法了，只好把實話告訴他，然後起身上樓去向雷茜兒小姐要鑰匙。我們等了好久不見鑰匙拿下來。克夫探長什麼都不說，逕自輕輕吹著《夏天裡最後一朵玫瑰》。

　　最後傭人終於來了，手裡沒鑰匙卻拿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有夫人用鉛筆寫的兩三行字，說雷茜兒小姐拒絕探長搜查她的衣櫥，「啊」！探長說話的聲調就像聽到意料中要聽到的話一樣，「得放棄搜查了，因為小姐拒絕搜查，把艾伯特先生的手提箱送到倫敦去，把洗衣帳冊還給那個送來的年輕女人吧。」

　　「您好像並不怎麼失望。」我說。

　　「對，」克夫探長說道，「我並不怎麼失望。」

　　「下一步怎麼辦呢？」我問。

　　「出去到花園裡走走，」他說，「看看玫瑰花。」

　　到花園裡去的捷徑是走那條灌木路，它要算富蘭克林先生最心愛的散步地了。我和探長在灌木路上走著，「我們如今得採取其他辦法。來解決門上漆斑這個疑案──我敢說，這也就是鑽石疑案。你是個有說服力的人──打從發現鑽石丟失以來，你看到有哪個傭人透出點古怪嗎？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吵架的事？比方說，有誰發脾氣？或者突如其來病了？」

　　我正巧想到羅珊娜在昨天中飯時突然病了，可是還來不及回答，只見克夫探長突然斜眼朝灌木路那兒看去，輕輕暗自說了句：「喂！」

　　「怎麼啦？」我問道。

　　「我背脊上的風溼病發作了。」探長提高嗓門說，彷彿想讓旁人聽見我們說話似的。

　　我們走了幾步，探長停住了腳，我們站在那兒，四面八方都看得見。

　　「了解那個羅珊娜嗎？」他說，「這可憐蟲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樣，有個心上人？」

　　他拿這麼個問題來問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剛才走過灌木路時，我看見羅珊娜躲在那兒。」探長說道。

　　「就是你說『喂』的那會兒？」

　　「對，躲在那兒是件可疑的事。」

　　我對他說什麼好呢？我為了可憐那姑娘，對探長作了一番解釋，告訴他羅珊娜竟愛上了富蘭克林。

　　克夫探長從來不笑，他略微歪歪嘴。

　　「愛上一個像富蘭克林先生這種風度和儀表的少爺，我並不認為是痴心。不過，我很高興，事情到底搞清楚了。你以為富蘭克林先生根本沒疑心那姑娘愛上他了？呃，鑽石丟失的事剛發現時，你有沒有看到哪個傭人有什麼莫名其妙的舉動？」

　　他狡猾的提出這最後一個問題，叫我對他起了戒心。

　　「我什麼也沒看到。」我說。

　　「貝特里奇先生，」他說，「我可以跟你握手嗎？我對你特別好感。」

　　探長要我給他一間房，隨後把傭人一個個喚進去。羅珊娜在裡面待的時間比別人久，她出來一聲不吭，嘴唇雪白。等到完事，我走進「法庭」，只見探長又拿出老一套──望著窗外，逕自吹著《夏天裡最後一朵玫瑰》。

　　「有什麼發現嗎，先生？」我問道。

　　「要是羅珊娜要求出去，就讓這可憐蟲出去吧；不過先得讓我知道。」探長說。

　　事情明擺在眼前：這倒楣的姑娘被克夫探長疑心上了。

　　這當兒，廚娘捎來了口信，羅珊娜頭痛，要出去吸些新鮮空氣，我答應了。

　　「現在你把房門鎖上，如果有誰問起我，就說我在裡面動腦筋。」說罷探長就走了。

　　我孤零零走到下房，跟大家一起喝茶。不到半個鐘頭，我打聽到很多情況。原來夫人的貼身女僕和雜差女僕，都不信上一天羅珊娜真的生了病。這兩個女人在禮拜四下午上樓去過幾回；看見羅珊娜的房門鎖上了。半夜還看見門縫下有光透出來。她們把這些全告訴了克夫探長，探長有意懷疑地盯著她們。我對這位神通廣大的克夫摸透了，知道他打算趁羅珊娜散步之機，暗中盯梢。

　　我走了出來，深深替那苦命姑娘難受。在灌木路上，我碰到了富蘭克林先生。我們默默並肩走著，後來他問我克夫探長的情況。富蘭克林先生一眨眼工夫全明白了。

　　「你早晨不是告訴我，當羅珊娜在房裡生病時，有個做買賣的卻在去弗利辛霍的路上碰到她嗎？」他說道。

　　「不錯，少爺。」

　　「如果女僕們說的是實話，她總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才偷偷到鎮上去。沾上漆的衣服是她的；房裡的火是特地生起來燒毀衣服的。羅珊娜偷走了鑽石。我要馬上告訴姨媽。」

　　「對不起，還不到時候吶，先生。」克夫探長站在我們面前。

　　「為什麼還不到時候？」富蘭克林先生問。

　　「因為，要是告訴夫人，夫人就會告訴范林達小姐。」

　　「就算她告訴又怎麼樣？」富蘭克林突然大聲叫道。

　　「向我提這個問題──在這個時候，您認為聰明嗎？」克夫探長鎮靜說。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富蘭克林先開口，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我要弄明白，你不准我把這事告訴我姨媽，是嗎？」

　　「您要明白，如果您不得到我許可，把這事講給范林達夫人或者任何人聽，我就不管這件案子了。」探長說。事情就這樣解決了，富蘭克林先生氣沖沖撇下我們走了。我明白小姐是他們針鋒相對爭論的主要原因。

　　他們完全知己知彼，「貝特里奇先生，」探長挽住我的胳膊，沿著剛才來的老路一起走了。

　　「您有什麼要我效勞的？」我問道。

　　「那地方是不是有條小路，從公館通到海灘上去？」他用手指指那片通向激沙灘的樅樹林。

　　「不錯，」我說，「是有條小路。」

〇六　但願沒進過門

　　探長始終默不作聲，直到我們走進通向激沙灘的樅樹林才開口。

　　「貝特里奇先生，你幫過我的忙，傍晚對我可能還有幫助，所以我要坦白跟你談。你下決心不把羅珊娜的事告訴我，你可憐她。其實不用怕，哪怕我證明她跟鑽石失蹤的事有關，她也沒這危險。我是說你家夫人不能起訴羅珊娜，她不過是另一個人手下的工具罷了。」

　　「您不能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嗎？」我問。

　　他反問：「你可知道羅珊娜最近有沒有新的麻布衣服？」我說：「夫人剛給了她一件」。

　　探長微微一笑道：「要沒有那件衣服的話，我們就會在羅珊娜的衣物中找到一件新睡衣或者一條新裙子。」

　　探長又說：「難道你猜不出昨天她害病後在幹什麼嗎？星期四上午十一點鐘，西格雷夫局長指出了門上的漆斑，羅珊娜就趁機溜到自己房裡，找到她那件沾漆的睡衣或者裙子，假裝害了病並趁此溜到鎮上買到一段做新裙子或者新睡衣的料子。星期四晚上，她一人躲在房裡做衣服。她生火是要把新衣服烘乾，熨平，把那件沾漆的衣服藏開。這會兒她正在荒涼的海灘上忙著把舊衣服扔掉呢。傍晚她走到漁村一所小屋裡，在那裡待了一會兒，出來時斗篷下面藏著什麼東西，她出了小屋沿著海岸往北面走去。

　　「我要麼把羅珊娜當嫌疑犯逮捕，要麼暫時由她去。為了某種理由，我叫你帶我抄另一條路到海灘的北面去。沙子是最好的偵探，沙地上的腳印會告訴我們她在幹什麼。」

　　克夫探長一直往海灘走去。我看見自己幾乎站在上回我跟羅珊娜一起談話的老地方。傍晚最後一抹亮光消失了；這兒籠罩著可怕的寂靜。這時正在退潮，只見一大片赭色的流沙抖動起來了。

　　克夫探長忽然跪了下來。

　　「這兒有女人的腳印，」他說，「亂七八糟的腳印，我敢說是故意弄的，羅珊娜很狡猾。她大概是從這裡蹚水走到我們後面的岩壁那兒，再從老路走回去的吧？對，我們可以這麼說。她斗篷裡藏著什麼，不，絕不是拿去毀掉的東西──要毀掉的話，就不必這麼小心的掩掩飾飾了。我看，還是假定她藏開什麼東西來得合理。要是我們到那間小屋去，也許可以弄清楚那是什麼。」

　　我們走到村子，一個漁夫太太在廚房裡接見我們。探長就把話題扯到羅珊娜身上，得到一大批有用的材料。看樣子羅珊娜打算離開夫人的家，她來到這屋子，在樓上待了好久。還向太太買了一些東西，說要帶著出門用；一口舊鐵皮箱，和兩條狗鏈子。她說，她要是把這兩條鏈子拴在一起，就可以把箱子結結實實捆住。她買了這些東西，就離開了。

　　我們離開了那人家，克夫探長說，「我很感謝漁夫老婆，羅珊娜今晚幹的事已經很清楚了。她把兩條鏈子拴在一起捆住鐵皮箱子，再把箱子不是沉在水裡了，就是沉在流沙裡了。她把鏈子的一頭拴在岩壁下面什麼地方。箱子要扔在那兒多久就扔多久，等到要用就重新把它拉起來。不過，」探長第一遭露出不耐煩的聲調，「祕密就在於──她到底把什麼藏在鐵皮箱子裡？」

　　我心裡暗自嘀咕著：「月亮寶石！難道您猜不出嗎？」

　　「絕不是鑽石，」探長說道，猛的停住腳，「東西扔進流沙裡會重新冒出來嗎？」

　　「絕不會，」我回答說，「無論什麼東西扔進了激沙灘，就陷了下去，再也看不見了。」

　　「那她到底為什麼不把沾上漆的衣服裹塊石頭，扔進流沙裡呢？她幹嘛要藏起來──她甘冒一切危險，把這件沾上漆的衣服藏起來，一定有道理。我有點冒火了──我竟給羅珊娜難倒了。」

　　我們回到家時傭人們正在吃晚飯。聽說羅珊娜已回來了一個鐘頭。克夫探長一直走到屋子背後，站在那兒全神貫注的抬頭望著范林達小姐的房間。房裡的燈光忽前忽後閃動著，彷彿出著什麼不尋常的怪事。

　　「這不是雷茜兒小姐的房間嗎？」探長問道。我應了聲是。忽然聽得《夏天裡最後一朵玫瑰》這支曲子，克夫探長又有了新發現啦！

　　「嘿，我跟你賭個金鎊，你家小姐準是突然決定出門了。要是我說得沒錯，我還可以再跟你賭個金鎊，她準是在最近一個鐘頭之內才打算出門的。」

　　聽了探長的第一個猜測，我嚇了一跳。聽了第二個猜測，不知怎的，我竟聯想到羅珊娜，她不是在前一個鐘頭裡剛回來的嗎。在過道裡我頭一個碰到的是聽差。

　　「夫人正等著要見你和探長呢。」他說。

　　「她等了多久啦？」背後傳來探長的聲音。

　　「等了一個鐘頭，先生。」

　　又是一個鐘頭！探長湊著我的肩頭，小聲說：「即使今晚這兒鬧出醜事，我也不會奇怪！」

　　我們來到夫人房裡，夫人也不抬眼望我們，只管盯著一本打開的書，「警官，」她說，「要是現在屋子裡有人打算出門，你看是不是重要？」探長說：「非常重要，夫人。」

　　「那我就告訴你，范林達小姐打算到她姨媽家去住，明早走。」

　　「請問夫人，小姐幾時告訴您她打算到姨媽家？」探長問。

　　「約莫有一個鐘頭了吧。」女東家答道。

　　克夫探長又朝我看看。

　　「夫人，請您千萬把小姐的行期延遲一下，最好延遲到下半天。明早，我必須到弗利辛霍去一趟──我最遲在兩點鐘回來。」

　　夫人吩咐我關照馬車夫，不到兩點鐘不接雷茜兒小姐。

　　「夫人，請不要提是我要推遲小姐的行期。」

　　女東家彷彿想說什麼，可又拼命按捺住了。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們又走到過道上時，探長說，「她要不管住舌頭，這疑案在今晚就有分曉。」

　　聽了這句話，我糊塗的腦袋到底明白了真相。

　　「告訴我實話，探長，」我說，「您心裡有什麼懷疑？」

　　「我並不是懷疑，」克夫探長說，「我曉得小姐從開頭到現在一直偷偷藏著月亮寶石。她把羅珊娜當心腹。整個案子就是如此。」

　　我心頭直折騰，便走到大陽臺上。聽差送來一張便條，夫人在便條上告訴我，弗利辛霍的地方官最近要釋放那三個印度人。我把夫人的便條交給探長，他看完便條問我：「有個大名鼎鼎的旅行家，他懂得印度人和他們的土話，你知道他的姓名和地址嗎？」克夫探長明早到弗利辛霍去，順便要去拜訪他。

　　我把門關上，逕自走到大廳，只見羅珊娜跑過我身邊，神情非常痛苦，向傭人的樓梯那兒跑去。富蘭克林在另一頭，問我有沒有看見羅珊娜臉色不對。

　　「恐怕是我無意中得罪她了，貝特里奇。」他說。

　　「您，少爺？！」

　　「我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富蘭克林說，「不過，如果那姑娘跟鑽石丟失的案子有關，我深信就在兩分鐘之前，她正打算把一切向我和盤托出哩。」

　　我往門那兒一瞧，覺得好像看見房門掀開一條縫。有人在偷聽嗎，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門已經關上了。

　　我請富蘭克林告訴我，剛才羅珊娜跟他怎麼回事。

　　「我正在打彈子，」他說，「只見羅珊娜站在我身邊！她臉上神色非常焦急，我問她是不是想要跟我說話，她回答說，『不錯，冒昧得很。』曉得她有偷寶石的嫌疑，我覺得不自在，就繼續打彈子，想擺脫這尷尬的局面。不料，我無意中得罪了她，她突然轉身走了，說，『他情願看彈子，卻不願看我！』」他說著忽然收住了口，不過我知道他還有半句沒說的是什麼。只有把月亮寶石的事推到這個女僕身上，他才能把克夫探長心目中對雷茜兒小姐的懷疑澄清。

　　他說：「我真不願傷女人的心，如果她要跟我說話，你就把那可憐蟲叫到書房裡來吧。」

　　我走到下房裡時羅珊娜已經睡了，我把結果向富蘭克林先生回報，就去找克夫探長了。

　　走到二樓的樓梯口，我聽見雷茜兒小姐房間走廊那兒傳來一陣寧靜的鼻息聲。我朝走廊一看；只見走廓上一字形排著三張椅子，克夫探長縮成一團的躺在上面。我剛走近他，他頓時像狗似的悄悄醒了。

　　「您在這兒幹嘛？」我問道，「您為什麼不上床去睡？」

　　「我不上床，」探長回答說，「今晚，羅珊娜從沙灘回家的時間，正是小姐決定離家的時間，這實在太巧了。不管羅珊娜藏的是什麼，事情很明顯，你家小姐一定要等到知道這東西已經藏好了，才肯走。她們今晚一定已經碰過頭。要是她們想要趁全家入睡的當兒，再碰一次頭，我就要出來攔住她們。」

　　「但願那鑽石根本沒進過公館的門。」我猛地叫道。

　　克夫探長憂鬱的看看那三張椅子，「我也是。」他嚴肅的說。

〇七　關於監守自盜

　　那天晚上風平浪靜，克夫探長沒露出著急的樣子。我由他一個人待在屋子裡，逕自走到園子裡，碰見富蘭克林先生在灌木路上散步。我們還來不及交談一兩句，探長就突然插了進來，「我有話要對您說，先生，」探長說，「我要提醒您，作為一個好公民，您有責任把偶然獲得的特別情報提供給我。」

　　「我什麼特別情報都沒有，」富蘭克林先生說。

　　「有個女傭人，」探長只管說下去，「昨晚私下跟您談了話，先生。」

　　「我沒什麼說的。」富蘭克林先生又說了一遍。

　　「您不必擔心會害了那姑娘，先生。」他大聲對富蘭克林先生說道，特地讓剛剛從那頭來又悄然在灌木路停下的羅珊娜也聽到這話。

　　我往路那頭一看，只見羅珊娜突然轉身回屋裡去了。

　　早飯鈴響了。「我要到弗利辛霍去，在兩點鐘以前回來。」探長二話沒說逕自走了。

　　克夫探長到弗利辛霍去的那段時間，屋裡屋外的情形大致是這樣的。雷茜兒小姐死心眼的關在自己房裡等馬車；富蘭克林先生早飯後出去散步；羅珊娜在走廊上打掃，臉色蒼白，態度鎮靜，眼睛裡有種古怪的茫然神色。

　　「高興點吧，羅珊娜！」我說，「你心裡有疙瘩，幹嘛不說出來呢？」

　　「我會全說出來的。對富蘭克林先生說！」

　　我告訴她富蘭克林先生出去散步了。

　　「沒關係，」她回答說，「我今天不去打擾他了。」

　　她一本正經的盯著我。隨即拿著笤帚走了。我想跟夫人說說去，剛下樓迎面碰見探長。我情不自禁地問：「弗利辛霍有什麼消息嗎？」

　　「我看到了三個印度人，……還查出羅珊娜在鎮上偷偷買了些什麼。」

　　「印度人的事我聽夠了，」我說道，「聽聽羅珊娜的事吧。」

　　克夫探長搖搖頭，「這疑案越來越玄了，我在弗利辛霍一家鋪子裡查出她在那兒光買了一長段料子，這段料子剛好做件睡衣，從十二點鐘到星期四上午三點鐘之間，她大概溜到你家小姐的房裡，商量怎樣把月亮寶石隱藏起來，睡衣擦到了門上的溼漆。」他想了想，又說：「問題是──她幹嘛把那件沾上漆的睡衣藏起來，不把它毀掉？如果她不告訴我們，那就得去搜查激沙灘上那個藏東西的地方。」

　　「呃，貝特里奇先生，」他接著往下說，「我們談正經的吧。喬四在哪兒？我吩咐他看好羅珊娜的。」

　　喬四是弗利辛霍的警察，是西格雷大局長留給克夫探長使用的部下，他剛問我這話，鐘打了兩下，來接雷茜兒小姐的馬車準時到了門口。

　　「一樁樁來吧；我先得去跟范林達小姐談談。」克夫探長說道，隨即做個手勢，叫聽差從馬車背後的跟班座位下來，到他這兒來。

　　「待會兒你會看見我的一個朋友守在樹林子裡，」他說，「我那朋友不用攔馬車，就會跳上跟班的座位，跟你在一塊兒。你只管別作聲，裝做沒看見。」

　　說完這話，他打發那聽差回到座位上去，事情很明顯，雷茜兒小姐要給人暗中監視了。

　　過了一分鐘，雷茜兒小姐下樓來了，她打扮得非常漂亮，眼睛顯得明亮、凶狠，兩片嘴唇完全沒血色，轉眼就走進馬車裡去了。

　　克夫探長的動作倒跟她一樣快。她跨進車裡的那工夫，他剛巧趕到車子旁邊。

　　「小姐，趁您沒走，我想跟您說句話。您這樣一走，鑽石就麻煩了。」

　　雷茜兒小姐連理都不理他。「把車趕走。」她對趕車的大聲說。

　　探長沒再吱聲，把車門關上，正巧這時富蘭克林先生從臺階上奔了下來，「再見吧，雷茜兒。」

　　「把車趕走！」雷茜兒小姐叫道，嗓門提得更高了。

　　富蘭克林先生大吃一驚的退後一步。馬車趕過去了。

　　「幫我最後一次忙吧，貝特里奇，」富蘭克林先生回過頭來對我眼淚汪汪地說，「趕快把我帶到火車上去！」

　　這時馬車已經到了遠處，在馬車背後的跟班座位上，聽差旁邊多了一個人。

　　「好吧！」探長說道，「時機到了，先從羅珊娜著手吧。喬四在哪兒？」我派小馬夫去找他。

　　「你聽見我對小姐說的話嗎？」我們在等喬四的時候，探長說，「你看見她的態度了吧？你家小姐在她母親的馬車裡，還有個旅伴──這旅伴的名字就是月亮寶石。」

　　我一聲不吭。

　　小馬夫回來了──後面跟著喬四，老大不願意的。

　　原來喬四不知道羅珊娜在哪兒。他已經有一個鐘頭沒找到她了。

　　「你還是回到弗利辛霍去幹你的正事吧。」探長不動聲色地說，「羅珊娜絕不會輕易逃過我的手掌。只要我知道小姐在哪兒，就能找到小姐的同謀。昨晚我叫她們會不成面。好極了。她們要在弗利辛霍會面。還有一點，把傭人召集起來。」

　　「天哪，你要把傭人怎樣？」我問。

　　「首先要查出哪個傭人在她出門以前見過她。」他回答。

　　結果查出來，最後看見羅珊娜的是廚娘，她看見她手裡拿封信溜出去，還聽見她請屠夫替她到弗利辛霍去寄信。那人看了看信上的地址，說直接寄到柯柏洞去的信不用到弗利辛霍去寄，因為這一來要兩天才到。羅珊娜說不在乎信幾時送到，那人就答應照吩咐去做。在馬廄的院子裡，我們又找到一絲有關那姑娘失蹤的新線索。花園裡幹活的一個孩子半個鐘頭前見過羅珊娜。他看見那姑娘跑到海岸去了。探長聽了一驚，喊道：「貝特里奇先生，把馬車準備好，等我回來。」他向激沙灘那頭奔去，小孩也三腳兩步地跟在探長後面。我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不久，小孩帶了張寫給我的便條奔回來，上面寫著：「請送羅珊娜柏爾曼靴子一隻，火速為盼。」我親自帶了羅珊娜的靴子隨後趕到，剛走近海岸，忽然烏雲密布，白茫茫大雨傾盆而下。隨即我看見波濤洶湧的海面和孤零零屹立在海濱的黑影──克夫探長只見他眼睛裡有種可怕的神色，劈手搶去了靴子，把那靴子放在通向岩壁的沙地上的腳印裡。那個姑娘的靴子竟跟腳印絲毫不差。

　　他繼續循著腳印往下走，一直走到岩壁和沙灘相連的地方。他發現這些腳印通向同一方向──筆直通到岩壁那兒，看不到回來的腳印。後來他終於放棄不找了。朝我看看，接著又看看我們面前的海水。海水漫過了那片流沙，越漲越高，我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他心裡的念頭。

　　「她到藏東西的地方來過，」我聽見探長自言自語說，「在岩壁間她遭到了意外。」我突然感到渾身抖得厲害，站不住腳，跪在海灘上，我依稀看見了那個姑娘，她跟我說激沙灘不由她自主地把她拉了去。

　　探長體貼的扶起我，男傭人和漁夫全都向我們奔來，又有個馬夫從公館裡跑來交給我一張紙條，他說，「在羅珊娜的房裡找到的。」

　　這是她留給一個曾經盡量照顧她的老頭的遺言。

　　「貝特里奇先生，下回您看見激沙灘，請您原諒我一次吧。我在等著我去的墳墓那兒找到了歸宿。我活過了，死了。先生，感謝您的一片好心。」

　　紙條上沒別的話。我不由放聲大哭了。

　　我們冒瓢潑大雨回去──公館裡人心惶惶。我們剛走進夫人房門，女東家對探長惡聲嚷道，「把錢給那壞蛋──別讓我再看見他。」

　　探長神態泰然自若地說：「夫人，我對這事毫無責任，如果在半個鐘頭之內，您仍舊堅持要我走，我就接受您的解雇，不過您的錢我可不接受。」

　　這話相當恭敬，同時又非常強硬──女東家果然軟下心來。

　　還不到半個鐘頭，女東家按鈴了。

　　我應鈴前去，半路上碰見富蘭克林先生從客廳裡出來。他說夫人準備當面接見克夫探長。我們坐下了以後，夫人先來個開場白。

　　「克夫探長，我有得罪你的地方，請你多多包涵。」

　　探長恭恭敬敬聲明，他對自殺的事不能負責，「那可憐蟲是因為心中有忍受不了的憂慮才走絕路的，這憂慮跟鑽石失蹤有關。」

　　「眼前這個人在屋子裡嗎？」夫人問。

　　「這個人離開屋子了，夫人。」

　　大家都默不作聲，我以為永遠沒人會打破這片沉默。

　　「你說的是小女嗎？」夫人問。

　　「是啊。」探長說。

　　我們進屋時，夫人的支票簿原放在桌上──不用說，準是想付探長錢的。這會兒她又把支票簿放回抽屜裡去了，「我原指望你不指名道姓的談到小姐，就送你一筆酬金，請你走的，」夫人不動聲色，慢條斯理地說，「但如今你話已出口，為了我自己和孩子的名聲，我一定要請你留下，把話說個明白。」

　　「要我說出來，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探長說。

　　夫人聽到這兒頓時打了岔，「如果我先大膽講出來，說不定你容易談些，你疑心范林達小姐欺騙了大家而把鑽石藏起來，對不？」

　　「對極了，夫人。」

　　她向我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給我，我默默吻了一下，「你不妨說下去。」她對探長說道。

　　克夫探長鞠了個躬。他的臉色不再那麼鐵板，彷彿替她難受似的。

　　他對夫人說，鑽石失蹤的案件裡，有一件事引起他的懷疑：雷茜兒小姐見了富蘭克林先生、西格雷夫局長和探長這三個人就冒火，換句話說，見了三個盡量想幫她找回失寶的人就冒火。探長憑著經驗。知道她欠了筆不可告人的債，但這筆債又非還不可。結論就是──鑽石一定給偷偷藏下，準備拿去償債。

　　探長又接著往下說，得出了這個結論以後，他曾經提議搜查所有的衣服，人人都同意；小姐卻偏偏不答應。他曾經忠告小姐，說她一走，他就找不到月亮寶石了，她理都不理坐著車走了，這些舉動是什麼意思呢？

　　夫人跟我都一聲不響。

　　「我對小姐有了這種看法以後，我就得調查她在傭人中間有沒有一個同謀，」克夫探長說下去道，「我接下來就要談到羅珊娜的事。那年輕女人把洗衣帳冊送到這間房裡來，那時，我就認出了她。我一看見羅珊娜，頓時疑心她跟鑽石失蹤的事有關，如果這是件普通的竊盜案，我就不會疑心羅珊娜了。可是這件案子──照我看來──是件預先巧妙佈置的騙案，鑽石的主人就是主謀。根據這個看法，就產生這頭一個問題，小姐騙得我們大家全當月亮寶石是丟失了，可稱她的心嗎？她還要更進一步的騙得我們相信月亮寶石是給偷走的呢？在後一件事中，就有個羅珊娜迷惑了大家的眼睛。我還有一個疑心羅珊娜的理由，誰會幫小姐偷偷把鑽石換做現款呢？羅姍娜。她得有個中間人，羅珊娜正是她所需要的人。從前她做賊時，倫敦幾個放高利貸的有一個跟她有點瓜葛，這個人肯把月亮寶石這種珍寶收下作押頭，一點不留難的先借出一大筆錢來。現在讓我告訴您，我的懷疑由羅珊娜的行動證明得絲毫不差。」

　　他把那些您我早熟知的事實，一古腦兒的全告訴了夫人。連女東家聽了也不免大吃一驚。

　　探長把全部案情一一講明，就說：「要把這件案子弄得水落石出，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十拿九穩，馬到成功的，另一個……只不過是大膽的試驗。請夫人瞧著辦吧。」

　　女東家做個手勢請他說下去。

　　「我們先談這個十拿九穩的辦法吧，不管小姐待在弗利辛霍也好，回到這兒也好，我打算密切注意她的一切行動──注意她來往的人，注意她來往的信件。」

　　「接下來怎麼辦？」女東家問道。

　　「接下來我想請您容許我介紹個傭人，到您府上來替代羅珊娜的位子，這個女人善於暗中查訪這類事。」

　　「接下來呢？」女東家又問道。

　　「接下來也就是最後一著，我將派一個警官，跟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放債的人打交道，這個放債的人的名字和地址，小姐通過羅珊娜的關係早就知道了。這一來，我們就可以環繞月亮寶石的問題，再把這環越收越緊，最後我們就可以查出月亮寶石在小姐手裡。」

　　我頭一回聽見女東家怒火沖天的說話，「繼續講你另一個解決案子的辦法吧。」

　　「我另一個辦法就是作一次大膽的試驗。小姐的脾氣也摸透了，她是個火爆性子，我打算突然給她來一下狠狠的打擊，冷不防告訴她，羅珊娜死了──想來她真情流露，一定會把一切全都說出來。夫人可同意這麼辦嗎？」

　　夫人的回答竟叫我說不出的驚奇，「嗯，我同意。」

　　「車已經預備好了，」探長說，「再見吧，夫人。」

　　夫人伸出手來，在門口攔住了他。

　　「我女兒一定會給激發真情來的，」她說道，「但作為她母親有權親自去做。你留在這兒，我上弗利辛霍去。」說完就走進馬車，趕到弗利辛霍去了。

〇八　探長的預言

　　夫人走了，克夫探長坐在大廳裡，翻閱備忘錄。

　　「寫這案情的筆記嗎？」我問道。

　　「不，」探長說，「看看我下一筆生意是什麼。」

　　他不再提鑽石的事了。隔了一個鐘頭，我聽見他在花房裡，跟園丁爭辯玫瑰花的問題。

　　沒想到馬車居然足足早半個鐘頭返回，夫人決定暫時住在她姊姊家裡。車夫捎來了女東家的兩封信；一封是給富蘭克林先生的，一封是給我的。我拆開信，只見掉下一張支票，我就知道不要克夫探長偵查月亮寶石了。我馬上打發人去找探長，把信唸給他聽。

　　「我的好管家──請轉告克夫探長，說我遵約把羅珊娜的事說了。結果小姐鄭重聲明，自從羅珊娜進公館以來，從沒私下跟她說這話，鑽石不見的那天晚上，她們也根本沒見過面。她不欠誰的錢，自從星期三晚上，她把鑽石放進那個櫥裡以後，鑽石根本就沒在她手邊，眼前也不在她手邊。」

　　「她不肯說別的事。『總有一天您會知道我為什麼不在乎讓人懷疑。』」

　　信到此為止。我問克夫探長有沒有什麼意見。探長看了看支票，說這筆錢給得太多了，有機會他要向夫人致謝。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這種家醜在你料都沒料到的時候，自會重新鬧開來。先生，不出幾個月，我們又有偵查月亮寶石的生意上門了。」

　　這話的意思是雷茜兒小姐扯了一大套謊，騙過了她的母親。

　　「克夫探長，」我說，「我認為您的話對夫人和小姐是侮辱！」

　　「得了，」探長對我說，「我再也不提你家夫人和小姐就是啦──這回我只想為你做一次預言家。臨別之前，我要告訴你三件事，這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應驗。」

　　「說吧！」我說道。

　　「第一件，」探長說，「下星期一，郵差把羅珊娜的信送到柯柏洞時──你就會從郁蘭家聽到什麼消息。」

　　「第二件，」探長說下去，「你還會再聽到那三個印度人的消息。如果雷茜兒小姐在這兒，你就會聽到他們在這兒。如果雷茜兒小姐上倫敦，你就會聽到他們在倫敦。」

　　我相信小姐清白無辜。我就說：「那麼第三件呢！」

　　「第三件，也就是最後一件，」探長說道，「你早晚會聽到我已經提到過的那個在倫敦的放債人。把筆記本給我，我把他的姓名和地址寫給你。」

　　他於是在一張空頁上寫著：「塞普蒂默斯．魯克先生，倫敦，蘭貝思，米德爾塞克斯廣場。」

　　探長就這樣跟我握握手走了。雖然我一向都討厭探長，這時也情不自禁的喜歡他了，我追上去送了幾步，又怕當晚富蘭克林要乘火車走，忙去找富蘭克林先生。我們在大廳裡碰見時，他把夫人寫給他的信給我看。

　　「你會覺得奇怪，我怎能聽憑我女兒瞞住我鑽石疑案的真相。這疑案在雷茜兒是不成其為祕密的。我這麼做辦得到嗎？照雷茜兒目前的情況來說，我是辦得到的。她不知懷著什麼目的，竟莫名其妙的不知替什麼人保守祕密。她相當神經質，容易激動，看了真可憐。我暫時不敢再向她提起月亮寶石這事，等過些時候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再說。

　　「我對將來的打算是，帶雷茜兒到倫敦去，一是給她換環境，二是給她找個最好的醫生治治。我不能請你到倫敦來看我們。你跟雷茜兒還是暫時分開的好，我對你的唯一忠告就是給她些時間考慮考慮。」

　　我把信還給他，看得出這封信叫他傷透了心，「我帶了那顆害人的鑽石上這兒來時，還認為這兒是倫敦最美滿的家庭呢，」他說道，「瞧現在這樣子！七零八落，四分五散，月亮寶石總算替上校報了仇啦。」說著，他就跟我握握手，走出去上馬車了。

　　第二天，星期日，馬車空著從弗利辛霍趕回來了。馬車夫帶來了夫人親筆寫的幾項指示：吩咐我留在鄉下看管房子。星期一發生的事相當驚人。克夫探長的第一個預言應驗了──那天我當真從郁蘭家聽到了消息。

　　我在園子裡散著步，漁夫的女兒瘸子露西趕來問我，「你稱做富蘭克林．布萊克的那傢伙在哪兒？」姑娘惡狠狠的盯著我說道，「他是個凶手！他害死了羅珊娜！」她拼命扯高嗓子嚷出這話。

　　「你要找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幹嘛？」我說。

　　「我有封信要交給他。羅珊娜給他的。」

　　「附在給你的信裡，寄給你的嗎？」

　　「不錯。」

　　「你見不著富蘭克林先生了，」我說，「他昨晚上到倫敦去了。」

　　瘸子露西盯著我的臉，「他要這封信，就得回到這兒來向我拿。」說著就一蹺一拐的向柯柏洞走去。我心裡那股偵探興趣不禁油然而起。可是只有一個法子──寫給富蘭克林先生碰碰運氣，到明兒早上也許就有分曉。

　　我那封信石沉海底──第二天早晨，富蘭克林先生就動身到外國去了。當人們告訴我富蘭克林先生離開英國的消息後，星期四我女兒又來信告訴我更多的消息。

　　女兒告訴我說，幾位倫敦的名醫都來替小姐看病，單單說了一句話讓她消遣消遣解解悶，就得到了不少錢。叫夫人吃驚的是，雷茜兒小姐竟給歌劇、舞會、花展迷住了。高孚利先生去看過她們，分明他還像從前那樣迷戀他表妹。我女兒萬分遺憾的是他竟受到非常熱烈的歡迎。

　　星期六，也是我這部分故事的最後一天，郵差居然給我送來一份倫敦的報紙，上面姓名地址原來是克夫探長的筆跡。我急忙把報紙從頭看到尾，其中有一段警方公報，四周用墨水畫個框子。茲錄如下：

　　「蘭貝思消息。法庭退庭前不久，著名古玩商塞普蒂默斯．魯克先生向法官求援。魯克先生述稱彼整日不時受到三名印度流浪漢滋擾。該三名流浪漢曾由警察驅走，但又不斷前來滋擾。魯克先生深恐有人圖謀搶劫。彼曾於日前辭退一名有企圖偷竊嫌疑之熟練工人（一印度土著）。法官謂若印度人企圖再行闖入，魯克先生即可送交法庭處理。鑒於魯克先生擁用無數貴重珠寶，故授命警察予以特別戒備。」

　　這就是我這篇鋪平直敘的事實報導的結尾，印度鑽石的魔舞已經跳到倫敦去了。您得把我撇下，只管追到倫敦去吧。再見。

〇九　親戚之證：高利貸者出現

　　為了解倫敦發生的情況，這裡將插入一個人的自敘。她是這樣說的：我是范林達夫人的親戚，我喊她表嬸，曾經參加過她女兒的那次生日慶祝會。

　　在親愛的表嬸府上作客時，沒有一件事逃過我的眼睛。當時我所見所聞全按日記下，您在本文中看到的全是事實。我目前往在法國的布孫塔尼小鎮，不久前收到布萊克先生的來信，他要我幫他把月亮寶石的事寫出來，我答應了。

　　照我日記上記敘，一八四八年七月三日，我碰巧路過表嬸的府上。開門的告訴我，表嬸和她的女兒上星期剛從鄉下出來，往後打算長住倫敦。我馬上請那人代我致意，問有沒有要我效勞的地方。開門人默不作聲聽了我的話，把我撇在過道上逕自走了。她是個名叫貝特里奇的缺德老頭的女兒。我在過道裡靜候回音。不久，她出來告訴我，「夫人非常感謝您，她請您明天兩點鐘來吃便飯。」我向這個年輕的異教徒道了謝，偷偷將一本傳道書塞進信箱，安心走了。

　　那天晚上，我們童衣改製母親協會的委員會要舉行會議。這個慈善團體的宗旨──把父親的褲子從當鋪裡搶救出來，立即按他們那些無辜孩子的身材，加以改短。我是委員會的一名委員，因為我那位可敬可佩的朋友，高孚利．艾伯特先生也參加這項工作。我原以為我會在那兒看見他，萬萬沒料到他竟然沒來。接著委員會的姊妹們把一件事講給我聽，說上禮拜五，兩位有身分的人都遇到一次暗算，這事轟動了倫敦。其中一位是住在蘭貝思的塞普蒂默斯．魯克先生。另一位就是高孚利．艾伯特先生。那天是一八四八年六月三十日。

　　在那難忘的早上，高孚利先生碰巧到一家銀行兌支票，辦完事在門口碰到一位先生──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也在這當兒離開銀行。他們客客氣氣的各自推讓了一番，那客氣的陌生人就是住在蘭貝思的魯克先生。而後他們分手，高孚利先生回到基爾本寓所。

　　他在過道上看見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交給他一封信，是位老太太給他的。高孚利先生拆開信，信上請他在一個鐘頭之內到諾孫伯蘭街上一家人家去，那地方有位老太太想要知道童衣改製母親協會的情況，她要捐一大筆錢給這團體做基金。

　　高孚利先生馬上動身到諾孫伯蘭街那家人家去了。一個非常體面、身材肥壯的人應了門，領他上樓走到一間空房。他一進房就看到兩件怪事。其一就是房裡有點麝香味兒，其二就是一份用印度文寫的古老東方的手稿攤在桌上。他正看著那本書，冷不防背後有人扼住他脖子。不消片刻，他的眼睛就給紮住了，嘴也給堵住了，就此不由自主的給兩個人扔在地上。另一個人毫不客氣的把他渾身上下搜了個遍。等到那人默不作聲的搜完，就不知用什麼話交談了幾句。話音裡分明露出又失望又憤怒的神氣。驀地，他給按在一張椅子上，手腳給捆在上面，他們就把他一個人撇在房裡走了。

　　不久，他聽到一女人和一男子的腳步聲傳上樓來，覺得有人在解開他眼睛上的布條，「這是怎麼回事？」他問兩個陌生人。那兩人也朝他看看，「我們正要問你呢。」

　　原來他們是房東夫婦，把一套房間租給一個非常體面的先生，就是剛才給高孚利先生開門的那個人。那先生預付了一個禮拜的租金，說他的三個高貴的東方朋友要租這套房間。出事當天，大清早就有兩個陌生東方人由他們的英國朋友陪著來到這兒。高孚利先生到來之前十分鐘，另一個外國人才到。後來房東夫婦看見那三個外國人跟他們的英國朋友一齊出去了，他們想到還沒看見上門來的客人出去，覺得奇怪，就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接著再談魯克先生，這是當天下半天的事。魯克先生離開銀行，回到家裡，看到有個孩子送來一封信，信上的名字是他的一個主顧。寫信的人要魯克先生馬上到他的寓所裡去談筆生意。魯克先生雇了輛馬車，立刻到那個主顧家裡去了。高孚利先生在諾孫伯蘭街碰到的事，魯克先生在阿弗雷廣場上也照樣的碰到了。也是一個體面的人開門，也是一份東方的手稿攤在桌上。他也給扔在地上，渾身搜了個遍；他也是給一個疑心出了什麼事的房東鬆了綁，兩件事情發生在不同的地方，只是魯克先生一份文件不見了。這文件是那天魯克先生把一顆貴重寶石存在銀行時，銀行開具的收據。賊拿了這收據毫無用處，因為只有物主才能從銀行裡取出這顆寶石。魯克先生剛緩過氣來馬上趕到銀行，滿以為幾個賊會到那兒去。誰知他們連人影都不見。

　　兩件案子都呈報了警局。警方認為這竊案是事先佈置好的。那些賊探分明是拿不準，到底是魯克先生親自把寶石存到銀行裡去的呢，還是請別人代辦的。倒楣的高孚利先生被他們懷疑上了，因為他們看見他跟魯克先生說過話。

　　禮拜二，我準時去吃午飯。但我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些蹊蹺。表嬸不斷擔心著的女兒。這回我看到她時不僅大失所望，還著實大吃一驚。她的談吐和舉止不像個小姐，毫不檢點。她當時非常興奮，吃過飯說：「我到書房去了，要是高孚利來了，可得通知我一聲。他遇險以後，我恨不得多聽到些他的消息呢。」等到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表嬸就把那件驚心動魄的印度鑽石的故事講給我聽，表嬸接著說：「誰知高孚利出了這樁怪事，竟弄得雷茜兒心神不寧。她逼我寫信給我外甥艾伯特，請他到這兒來。她雖然根本不認識那位魯克先生，可是居然對他也感興趣。」

　　「親愛的表嬸，您比我見多識廣，」我謙虛地說，「不過雷茜兒這麼做總該有個原因吧。也許她生怕最近出的這兩樁事會洩漏她的祕密吧。」

　　「洩漏祕密？」表嬸應了一句。正說到這兒，聽差通報說高孚利先生來了。我們兩人都向他問候。

　　「我有什麼事值得你們大家這樣關懷的？」他無限溫柔地喊著，「我不過被人認錯了，給人蒙住眼睛，扼住脖子，扔在地上罷了。」他那動人的微笑和溫柔的聲音，平添了說不出的魅力。我正想這麼說，雷茜兒小姐來了。

　　「看見你，心裡真高興，高孚利，」她對他說。可惜她說話的那副神氣就像年輕小夥子之間的攀談一樣，「我真希望你把魯克先生帶了來。」可敬的高孚利先生兩手握住雷茜兒的一隻手。「最最親愛的雷茜兒，報上把一切全告訴你了，謝謝你的關心。」

　　雷茜兒說：「我有不少問題要直截了當的問你，設圈套害你的三個人，真的就是後來設圈套害魯克先生的那三個嗎？」

　　「那是不消問的，親愛的雷茜兒。」

　　「是不是有人認為，這三個就是到我們鄉下別墅裡去的那三個印度人？」

　　「有人這麼想。」

　　「魯克先生從銀行裡領到一張收據給搶走了──是嗎？這是什麼收據呀？」

　　「銀行裡收到他託管一顆貴重寶石的收據。」

　　「人家說陷害你和魯克先生的那三個不明身分的人，就是那三個印度人，還說那顆貴重的寶石──老實告訴我，高孚利，他們有人是不是說魯克先生那顆貴重的寶石，就是月亮寶石？」

　　她嘴裡剛落出那顆印度鑽石的名字，我就看見這位可敬的朋友頓時變了色，他的臉色沉下來了。

　　「他們是這麼說的，」他答道，「有人責備魯克先生，說他扯謊。他公開說出這件醜事以前，他根本就沒聽到過月亮寶石這名字。可是那些壞蛋說：『我們不信他的。他不說實話是有緣故的。』真丟人！真丟人！」

　　「按說魯克先生跟你只是萍水相逢罷了，你倒這麼熱情的護著他，高孚利。」

　　高孚利先生那對漂亮的眼睛裡噙著淚水，「雷茜兒，如果你想知道，我就說了──人家誹謗說月亮寶石是抵押給魯克先生的，還說我就是抵押月亮寶石的人。」

　　她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我真以為她瘋了呢。

　　表嬸忽然有氣無力地叫我一聲：「快！」她指著一個小瓶子低聲說道，「滴六滴在水裡。別讓雷茜兒看見。」我把藥給她。

　　這時，雷茜兒正在大喊大叫說：「我一定要闢謠，我知道誰偷了月亮寶石，我知道高孚利．艾伯特是平白無辜的。把我帶到地方官那兒去，我要擔保作證！」

　　「像這類案子，你可千萬別公開出面，」高孚利先生說，「為你的名聲著想吧。」

　　「我的名聲！」她噗的笑了出來，「嘿，人家把我也告在內的呢。英國最有本領的探長公開說，我偷了自己的鑽石還私債！我要發個聲明！」她瘋得厲害，把一張紙遞給他，一點也沒看到她母親的臉色有變。

　　這時臨街響起一陣擂門聲。我探頭看見門外有輛馬車，車內坐了三個奇裝異服的女人。

　　雷茜兒走到她母親跟前，「她們來接我去看花展，」她說，「媽媽，臨走前我要問您一句：我沒惹您嘔氣吧？」

　　那幾滴水早就見效，表嬸說道，「去好好玩玩吧。」

　　她女兒吻了她。她走近房門口，忽然心情又變了──她哭了。我真替那誤入歧途的可憐姑娘痛心。

　　我回到表嬸的椅子跟前，只見親愛的高孚利先生一手拿了那篇聲明，一手拿了一盒火柴，「親愛的姨媽，請您讓我當著您的面把這燒掉吧！」他擦了根火柴，把紙燒了。

　　他看著我們動人的一笑，將他的一隻手放在我的嘴邊。等我再睜開眼睛，恰如從天堂裡掉到人間一樣──房間裡除了表嬸，沒別的人。他走後，我自然而然的把話題轉到她的健康方面。

　　她說：「你談到的是件叫人心煩的事。這是個祕密。我有些話要告訴你，要是願意幫忙，我麻煩你替我辦件事。」

　　我說我巴不得能替她效勞。

　　「你等在這兒吧，」她接著說，「到五點鐘，我的法律顧問布羅夫先生就會來了。等我簽遺囑的時候，你可以做個見證人。」

　　她的遺囑！我想到了那幾滴藥。我想到了剛才她那發青的臉色。表嬸的祕密就不再是個祕密了。

一〇　死人與活人

　　我並沒露出口風，表示我已經猜到這件不幸的事，只是準備不辭艱苦的替她效勞。

　　「前些日子，我病得厲害。」表嬸開始說了，「兩年多來，我一直生著一種特殊的心臟病，這病毫無驚人徵象，逐漸把我身體搞垮了，沒藥可救了。我也許還能活幾個月，也許說死就死。」談到這裡，聽差說大夫來了，律師布羅夫先生也正在書房等著，我被領到書房裡等候。

　　布羅夫先生看見我時顯得有點吃驚，「呃，克萊克小姐，您做見證人倒行。您已經過二十一歲了，再說您對范林達夫人的遺囑一點利害關係也沒有。」

　　聽到布羅夫先生的聲音，我如夢初醒。

　　「呃，克萊克小姐，慈善界最近是什麼消息？您那位朋友高孚利先生近況如何？俱樂部有人在談論這位大善士的一樁妙事呢！」

　　我說：「雖沒機會加入俱樂部，我知道您提到的那件事是無恥讕言。」

　　「不過，要一般人相信他不容易，實際情況對他不利。鑽石丟失時，他湊巧在范林達夫人公館裡，後來他又是頭一個到倫敦的。」

　　我原該趁他沒往下扯就說他錯了。可是又忍不住要聽他說下去。「人家說那三個印度人出牢以後，到倫敦來找魯克先生。魯克先生家裡藏著的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石』，實在放心不下，就把它存到銀行保險庫裡。他真絕頂聰明。可那三個印度人跟他一樣，他們疑心『寶貝』轉移地方了。他們搶的是誰？搜的是誰？不單是魯克先生，還有高孚利．艾伯特先生。什麼緣故呢？事情很明顯，艾伯特跟魯克一樣，同那件『寶貝』有利害關係，三個印度人拿不準寶石在哪個手裡，只好把兩個人都搜查一通。大家都這麼說克萊克小姐。」

　　我說：「可偵查這件案子的倫敦探長只疑心范林達小姐一個人呀。同時，范林達小姐親口聲明說這完全冤枉。」

　　「如果雷茜兒證明她是冤枉的，我就相信。」這位老律師離開窗口，坐在我對面座位，一臉奸詐的冷笑。

　　我們不再討論了，布羅夫先生收拾文件，我們走進范林達夫人的房間。

　　簽遺囑的事很簡單，不到兩分鐘一切都辦妥了。

　　他一走，表嬸就在沙發上躺下。她面有難色的談到了遺囑：「希望你別以為我把你忘了，我打算親手把你應得的一小份遺產交給你，親愛的。」

　　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當場抓緊時機。馬上打開手提包，將最上面的一本書取了出來。這正是第二十五版無名氏的名著：《家中惡魔》。這本書上說到處都有惡魔在害著我們，例如，《梳子裡的魔鬼》、《鏡子後面的魔鬼》、《茶桌下面的魔鬼》──以及諸如此類的章目。

　　「親愛的表嬸，您只消費神看看這本善書──您就算稱我的心願了。」夫人把書還給我，臉色難堪地說她目前不能看這本書。醫生只准她看些輕鬆愉快的書。

　　我偷偷把書插在沙發墊子下面，馬上跟她說了聲再見，偷偷溜進書房，我在書桌上面放了兩本；在早餐室放了一本；在金絲雀籠邊、在會客室裡，都各留了一本；最後我把幾本書夾在鋼琴上面，我就這麼把帶來的書全都留在公館的各個房間裡。我偷偷溜出公館。度過了那個快樂的無比的晚上，第二天早晨，心裡感到相當快樂。

　　將近中飯時，女僕在門口探頭說，「范林達夫人的聽差要見小姐。」來人胳肢窩下夾了一大包東西，「夫人向您問好，小姐；夫人叫我轉告您說，這裡頭有封信。」

　　我攔住他問幾個問題，知道表嬸陪著雷茜兒小姐和艾伯特先生一起出去兜風了；雷茜兒小姐今晚參加舞會，艾伯特先生陪她一起去；明天有個早晨音樂會，女東家還替艾伯特訂個座等等。

　　那天晚上，我們委員會要舉行一個特別會議，打算向高孚利先生討教和求助。他不來幫我們解決這問題，反而去參加舞會！原定第二天下午要舉行另一個重要會議，他不但不出席，反而去參加早晨音樂會！啊喲！我們的基督教徒英雄要以新面目出現了。

　　聽差一走，我就打開那包東西──我前一天留在他們家的那十二本善書，按照醫生的吩咐，全給我退回來了！

　　現在怎麼辦？好在我訓練有素，真正的基督教徒從不屈服讓步的。不到傍晚，我已經替表嬸弄了十二封信，代替十二本書。六封，我用郵寄，六封，我放在口袋裡，準備第二天親自送到她府上。

　　剛過兩點我又到了夫人的公館門口。

　　表嬸從昨晚一直休息，到這時還睡著。我在書房裡等她，把兩封信一封留在書房裡，一封留在早餐室裡──然後輕手輕腳的跑上樓，把信放在客廳的地上。我正走進前房，就聽得臨街大門有人在敲門，聽差在樓下說，「請上樓，先生。」接著，聽見一個男人的腳步聲。我偷偷溜進一間小後房，聽見那位客人不住地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我覺得好像認得這人的聲音，難道我聽錯了？我把沉甸甸的門簾掀開一條縫傾聽，聽到「我今天就辦！」。說話人是高孚利，我的手從門簾上放下，正準備從藏身的地方出來，忽然聽見房裡又有一個人的聲音，這是雷茜兒！

　　「你幹嘛上這兒來，高孚利？」她問。

　　「我聽說夫人今天身體欠安，你知道我跟你一起多快樂！」

　　「難道你忘了在鄉下彼此說定的話，高孚利？我們當時說定只做表兄妹。」

　　「一見到你，我就要賴掉說定的話了，」他的聲音發抖。她那副鐵石心腸軟下來了，「你當真那麼喜歡我，高孚利？要是我坦白了，不知你會不會丟下對我這份痴心妄想？真的，高孚利。我自甘身敗名裂的生活著──這就是我眼前的日子。」

　　「親愛的雷茜兒！你根本沒理由說這話。你那些真心朋友，並沒因為你保持沉默而看輕你。」

　　「你說的是月亮寶石嗎，高孚利？」

　　「我的確以為你是說……」

　　「我說的根本不是這件事。有一天要是鑽石的事真相大白，人家就會知道我只是保守了一個令人傷心的祕密罷了。我沒做出什麼丟人的事。假定你愛著另一個女人呢？」

　　「嗯？」

　　「假定你發現那女人不值你一愛呢？假定你一想到跟這個女人結婚，就羞得滿臉通紅呢？啊，我怎麼說才能叫男人懂得我那種又驚又喜的心情呢？這是我的命根子，高孚利，不過也是害死我的毒藥──又是命根子，又是毒藥！走吧！我照眼前這樣說下去，準會發瘋。天哪，你走吧！」

　　她倒在墊子上放聲大哭了。我看到高孚利先生在她的跟前跪下──雙腳跪下，還伸出胳膊去摟住她的腰，我不禁嚇壞了。

　　「好人兒，」他只說了這幾個字，「你是個好人兒！我跪下來，懇求你讓我治癒你那可憐的、破碎的心，雷茜兒！請你嫁給我吧！」

　　這時我頭一回聽到雷茜兒嘴裡吐出一句有理性話，「高孚利，你準是瘋了。」

　　「我從沒說得這麼通情達理的，親親。考慮一下你的前途吧。根本不知道你多愛他，再說你又打定主意永遠不再見他，難道你還想為這個人犧牲你的幸福？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時間會把那創傷治癒的。」

　　她開始屈服了。「別引誘我，高孚利，」她說，「這已經夠下賤，夠放蕩了，別引誘我變得更下賤，更放蕩！」

　　「我親愛的雷茜兒，相信我的處世經驗吧。你總有一天要嫁人的。幹嘛不嫁給敬佩你、把你看得高於世上一切女人的愛你的人呢？」

　　「高孚利！在我萬念俱灰時，你拿一線新的希望來引誘我。」

　　「你不答應嫁給我，我絕不起來！」

　　「你總不見得要求我給你無法給你的東西吧！」

　　「我的天使呀！我只求你嫁給我。」

　　「娶我吧！」她這一說就答應了他。

　　他將她拖到身邊，她的臉湊著他的臉，我原以為她會抗拒。她卻屈服了。

　　她剛站起來時，眼睛朝我正待著的小房間看了看。

　　「誰把門簾放下了？」她大聲叫道，這當兒彷彿註定要給他們撞見了；樓梯上忽然傳來青年聽差的聲音。

　　「雷茜兒小姐！」他高聲喊道，「夫人暈過去了，我們救不醒。」

　　一會兒，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趁機溜下樓去。我看見雷茜兒跪在沙發邊，她母親的頭枕在她胸脯上。不久，大夫來了，對我們說夫人過世了。夫人一死，她女兒就由她姊夫艾伯特老先生照管，夫人的遺囑上指定請他做保護人，直到他外甥女結婚，或是成年。總而言之，表嬸過世還不到十天，他們訂婚就已經不成祕密了。

　　一開頭，雷茜兒就給他添上一些麻煩。她不要住在蒙太格廣場那幢房子裡──這房子會叫她想起她母親的死。約克郡的別墅又會叫她想起那顆丟失的鑽石。到後來，艾伯特老先生就建議請她到布賴頓的一幢連家具出租的房子住住再說。他的太太、他那個害病的女兒都和雷茜兒一起住在那兒。

　　艾伯特表姨媽是個身材高大，生性沉默的人，打發我替她物色幾個不可缺少的傭人。我走到隔壁那間房裡，就又看見雷茜兒了。她穿了重孝，格外顯得瘦小可憐。她不再是那種不加檢點、目空一切的人了。這一來，我就此鼓起勇氣準備過問她信教的事，我覺得我有神聖的責任關心她。

　　傍晚，那些旅客來了，大出意料的是陪她們來的不是高孚利而是那個律師布羅夫先生。

　　「您好，克萊克小姐。」他說，「這次我可要待著不走了。」布羅夫先生留下來吃晚飯並一直待到夜裡，我越是看到他，越肯定他到布賴頓來是別有用心。

　　他跟以往一樣的神態自若，但我看到他那對冷酷的眼睛特別留神的盯著雷茜兒。第二天下午碰到他時知道律師已經把要說的話說了。布羅夫先生隔天早晨就乘頭一班火車回倫敦去了。

　　第二天早晨，趁端茶這機會見到雷茜兒。我坐在她床邊，她客氣的聽我說話。「你知道嗎，親愛的，」我說，「昨天我看見你跟布羅夫先生散步，他大概告訴了你一些壞消息。」她吃了一驚，惡狠狠的黑眼睛掃了我一下，「恰恰相反！我很感謝布羅夫先生把那件事告訴我。」

　　「是嗎？」我關懷備至的柔聲說，「我想，準是高孚利先生的消息吧，親愛的雷茜兒？」

　　她從床上一骨碌跳了起來，臉色頓時變得死白。接著她按捺一肚子怒火說道：「我永遠也不跟高孚利．艾伯特先生結婚了。」

　　這回可輪到我吃驚了，我只得走出房去。

　　她下樓吃早飯時，簡直一言不發。

　　早飯後，我見高孚利．艾伯特先生心急如焚向我迎面走來。「您碰見雷茜兒了嗎？」我問道。他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我碰見雷茜兒了，」他面不改色地說，「她突然決定跟我解約了。她認為我們兩個人最好分手。」

　　「您怎麼回答呢？您順從了？」

　　「不錯，我順從了。」他萬分鎮定的回答。

　　他的舉止真怪，我聽任他握住我的手，像做夢一般的說：「這是怎麼回事？」

　　「容我告訴您，」他回答說，「我們坐下來，怎麼樣？」

　　「我失掉一個漂亮的姑娘，一個非常優越的社會地位，還有一大筆收入。」高孚利先生這樣說開頭了，「我卻毫不抗拒的順從了。我這麼古怪的做法是什麼動機呢？我的好朋友，什麼動機也沒有。」

　　我知道有人責怪高孚利先生依從雷茜兒解除婚約有不可告人的隱衷。他想通過我和童衣改製母親協會的一個闊綽的女委員言歸於好，那人是我的知己好友。但這些話改變不了我對這位基督徒英雄的崇敬。

　　我們談了好一會兒，他好像有事突然走了。

　　我下樓吃午飯，想看看雷茜兒的態度怎樣。我覺得她又在想著那個意中人了。那人是誰呀？我疑心到一個人，不過說不準是對是錯。

　　第二天，艾伯特老先生突然來了，後面跟著惹是生非的布羅夫先生。

　　艾伯特先生對雷茜兒說，他從高孚利那兒聽到消息，大聲叫著說這是個侮辱，要是他兒子不覺得這是，他可覺得這是侮辱。他大發雷霆，說：「要是我兒子不配當范林達小姐的丈夫，我想他父親也不配當范林達小姐的保護人。我不願當她的保護人了，這幢房子是用我的名義租下來的，這是我的家。我並不想催范林達小姐走，我請她方便的話，叫她的客人離開，並把行李搬走。」他鞠個躬就走出了房。

　　艾伯特先生因為雷茜兒不肯嫁給他兒子，就這樣對她進行報復！

　　艾伯特表姨媽吻了雷茜兒，就走出房去了。

　　「親愛的小姐，」布羅夫先生說，「艾伯特先生這種行為當然使您非常憤慨。您肯賞布羅夫太太的臉，做她的客人嗎？您就先住在舍下吧！」

　　我沒來得及插嘴，雷茜兒已熱情的答應了他的邀請。我嚇壞了，「別去！」我請她應當指定我做保護人，「雷茜兒，最親愛的雷茜兒，我請你上寒舍去，到倫敦去，跟我住在一起！」

　　布羅夫先生一言不發。雷茜兒帶著一臉無情的驚愕看看我，說她已經接受布羅夫先生的邀請了。

　　我氣沖沖的用手把布羅夫先生推開，又想用貼心話，跟她解釋一下臨死不及懺悔的可怕災禍。

　　她什麼話也不聽，逕自跑到門口。

　　「把我的東西收拾好，」她對女僕說，「送到布羅夫先生那兒去。」她匆忙忙走出去，把門砰的關上。

　　對這一幕基督徒受世人迫害的淒慘景象，還有什麼補充交代嗎？沒了。

一一　律師的神算，三次機會

　　我的女友，克萊克小姐就此走了。我先來交代解除婚約的真相，我覺得這事先得從我那位當事人，老朋友，故范林達爵爺臨終那時說起，爵爺一直不肯立遺囑，等到他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才請我去聽他的遺囑內容：「我把一切留給我的妻子。」

　　他的財產有兩種。一種是地產，一種是現款。夫人完全沒有辜負她丈夫對她的信賴。在她孀居的頭幾天就請我去替她立好遺囑。約翰爵爺在墳裡還沒睡上兩個禮拜他女兒的前途已經由他夫人關懷備至的安排妥當了。一八四八年夏天，醫生們對可憐的范林達夫人正式宣判，實際上就等於死刑。她把病情告訴了我，希望我再跟她一起仔細檢查一遍遺囑。

　　范林達夫人過世以後，那份遺囑就存在我的代訴人手裡，按照常規，聽憑「查驗」。大約過了三個禮拜，我收到頭一份通知，原來范林達夫人的遺囑曾經給人要去，查驗了一番。請求查驗遺囑的是史迪夫浦─司馬利法律事務所的司馬利先生。

　　不消一天工夫，我就知道委託那家事務所前來查驗遺囑的當事人的姓名了。這人就是：高孚利．艾伯特先生。

　　我只要知道這人的名字就行了──別的我不想再打聽。

　　我得在此提一筆，雷茜兒只有終身財產所有權罷了。不管是她也好，她丈夫也好，都休想靠地產或者現款撈到一個子兒。他們可以住在倫敦和約克郡兩處的公館裡，他們也可以有固定的收入──僅此而已。我暗自考慮的頭一個問題是：高孚利先生的律師查明遺囑會堅守婚約嗎？這要看他的經濟情況了。不是糟到極點，單單為了看中范林達小姐的固定收入，跟她結婚也值得。要是他在一定期限亟須一筆錢的話，那麼范林達夫人的遺囑就會防止她女兒落在壞蛋手中。

　　我到倫敦，打定主意把實情告訴雷茜兒，我陪她出去散步時，我就把這事說了出來。我覺得她的手無意識的緊緊揪住我的胳膊，我看見她一邊聽著我說下去，一邊臉色越來越白。我們大概走了一英哩，雷茜兒才如夢初醒，她忽然抬頭看看我，臉上微帶笑容，我從沒見過一個女人的臉有這麼迷人的微笑。

　　「您對我的一片好意，我一向非常感激，假如您回到倫敦，聽到什麼謠言誹謗我的婚姻，立刻替我闢謠。」

　　「您決定解除婚約了嗎？」我問。

　　「您還不信嗎？」她神氣十足的回答說，「我把這件事考慮了一下，認為我們兩人還是分手較好。」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請她考慮考慮自己的處境。回倫敦那天晚上，艾伯特老先生來看我，他告訴我，高孚利先生得知解約的事而且已經同意了。

　　高孚利先生肯解約的動機，我倒一清二楚，就像他親口招認的，他需要一大筆錢，雷茜兒的固定收入解決不了這件事。

　　艾伯特老先生來找我，是想打聽范林達小姐這個奇怪的行為是怎麼回事。我當然不能遂他心意的告訴他。我只消附帶提一筆：小姐在我家過得很安寧，她在我們家住了很久，後來像老朋友一樣的分了手。

　　范林達小姐離開我們八九天光景，我的書記拿給我一張名片，樓下有位先生想要跟我談談。

　　名片上面寫著個外國名字，底下一行英文字我記得一清二楚，「茲經塞普蒂默斯．魯克先生介紹。」

　　書記看見我覺得驚奇，就告訴我說，來客膚色黝黑，模樣像個印度人，我想那陌生人來見我，想必是為了月亮寶石，就馬上打定主意接見這位先生。

　　那位神祕的當事人一走進來，我馬上知道他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中的一個，可能是為首那個。他雖然一絲不苟的穿著西裝，但他那黝黑的皮膚，彬彬有禮的舉止，顯出他原是個東方人。

　　印度人拿出個小包，包裡有個小盒子，鑲著無數珠寶。

　　「我特來求您借些錢給我，先生，」他用非常流利的英國話說道，「我留下這個做抵押，保證還錢。」

　　「魯克先生自己為什麼不借給您呢？」

　　「魯克先生告訴我說，他沒錢借給我，先生。」

　　要是月亮寶石在我手裡的話，這位東方先生就會一眼不眨的把我暗殺掉。不過他不像英國人，他客客氣氣的，也不想浪費我的時間。

　　「真對不起，害您白跑一趟，」我說，「我向來不借錢給陌生人，而且借錢向來不收您那樣的抵押品。」

　　「請允許我臨走前向您請教個問題。」他說，「假定您把錢借給我了，先生，」他說，「我必須幾時還清？」

　　「根據通常情況，一年之內還清。」

　　那個印度人又向我鞠了一躬，輕輕走出了房。

　　他毫無聲息，貓一般的轉眼出去，等我驚魂甫定，才想出個肯定的結論。

　　他的臉色、聲音、舉止全都不可思議。話雖這麼說，他卻給我趁機看到了他的內心深處。他一直無動於衷，直到我提起一般還債的期限，才感興趣。他問我最後一個問題一定別有用心。

　　這時我忽然收到一封信，這封信正巧就是魯克先生寫給我的，他要求跟我見次面。我純粹出於好奇心，跟他約定隔天見面。魯克先生又俗又醜。以下的話是他告訴我的：

　　前一天，那個印度人去訪問過魯克先生。魯克先生一下子就認出來客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中為首的一個，那人曾經在他家門外不斷徘徊，弄得他不勝其煩。他心裡也明白，那人一定是蒙住他眼睛，搶走他銀行收據的三個人中的一個。這一來他就嚇得動彈不得，以為大限來臨了。

　　那個印度人卻裝得完全像個素昧平生的人。他拿出了盒子，開口借錢，就跟他後來的做法一樣。魯克先生想要擺脫他的糾纏，就說自己沒錢。那印度人請他說說有誰可以借錢，魯克先生提到了我。

　　魯克先生臨走，我問他一個問題：那個印度人說過什麼要緊的話嗎？說過，那印度人臨走問他一個問題，正巧就是問我的問題，他回答的話跟我回答的話也正巧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當天晚上，我在參加的一個宴會上得到了答案。

　　當晚宴會中的客人，以那個著名的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最引人注目。

　　當餐廳裡只剩下幾位先生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原來就坐在莫士威特先生旁邊。「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莫士威特先生，」我開腔說，「您對月亮寶石失蹤這件事還感到興趣，是嗎？」那著名的旅行家頓時清醒了，問我是什麼人，我就告訴了他。

　　「您新近聽到那三個印度人的消息嗎？」他問。

　　「我相信其中一個昨天曾到辦公室來找過我。」

　　莫士威特先生聽了大吃一驚。我把魯克先生遇到的事和我遇到的事說了一遍。「那印度人問這問題分明是有用意的，」我補充了一句說，「他幹嘛這麼關心欠債的人幾時還錢？」

　　「難道您不明白他的動機嗎？請問，那個陰謀奪取月亮寶石的事如今怎麼了？」

　　我回答說：「印度人那個陰謀對我是個謎。」

　　「好極了，」莫士威特先生說，「我們先來研究那三個印度人的年齡問題。他們看上去年齡相仿，就算他們不到四十吧，現在這三個印度人，照年齡看來，分明應該是上回跟隨上校到我國來的那三個印度高級婆羅門的繼承人。好吧。目前我們遇到的這三個人繼承了他們前人的事業。他們幹的事還多著呢。他們繼承了他們的前輩在英國創立的那個組織。那個組織有得是錢；在倫敦自會找到那些鬼鬼祟祟的英國人替他們效勞。最後，還有幾個偶然在這大都市裡做事的印度人，也自會暗中支持他們。這雖是個規模相當小的印度人的組織，但千萬不能忽視它的存在。現在讓我問您一句話。那三個印度人要奪取那顆寶石的頭一個機會是什麼？」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頭一個機會分明是亨卡什上校的去世造成的。」

　　「不錯。他的去世給他們造成頭一個機會。他去世以前，月亮寶石一直太平無事的存在銀行的保險庫裡。您替上校立了遺囑，把他的寶石傳給他的外甥女；按照常規，遺囑是要受到查驗的。那三個印度人會想什麼辦法弄到那份遺囑呢？」

　　「他們會從民法博士會館裡弄到一份遺囑的副本。」我說。

　　「一點不錯。那些鬼鬼祟祟的英國人，總有一個會替他們弄到您所說的那份副本。他們看了副本，就會知道那顆鑽石傳給雷茜兒小姐，還知道鑽石要由布萊克先生交到她手裡。那三個印度人就得決定什麼時候下手奪取月亮寶石──從銀行裡剛取出來就下手呢，還是等寶石送到范林達夫人的公館裡後再下手？第二個辦法比較安全，因此他們就扮成變戲法的人到弗利辛霍去了。」

　　「說到這兒，一切全部清楚了，」我說，「不過，那三個印度人為什麼不趁雷茜兒小姐生日以前那段日子奪取那顆寶石呢？」

　　「那倒不難解釋，」莫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並不曉得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把那顆鑽石藏起來了──因為我們發現他們在他到達范林達夫人公館的那天晚上，就幹了頭一件失策的事。」

　　「頭一件失策的事？」

　　「一點不錯！就是那天晚上，他們在陽臺上偷偷偵察，給貝特里奇撞見了。他們知道自己走錯了一步，後幾個禮拜就不再上夫人公館裡去了。」

　　「為什麼呢，莫士威特先生？為什麼呢？」

　　「因為沒一個印度人願意冒無謂的危險。處在他們的地位，哪個法子最安全呢？到底是想法從機伶多疑的布萊克先生手裡奪取呢，還是等鑽石落到一個姑娘手裡再下手？那姑娘一有機會就想把鑽石戴上身的哩。三個印度人等了幾個禮拜，不是在范林達小姐生日那天，又上公館裡去了嗎？他們沉住氣，等了這麼些天，終於見到月亮寶石戴在她胸襟。那天晚上，我聽到了那顆鑽石的事，就確定范林達小姐會遭到危險，因此勸她把鑽石車成幾塊，使它不成完璧。後來，那顆鑽石神祕莫測的不見了，我已經把一切都向您解釋清楚了。」

　　這點我也沒法否認。

　　「到目前，一切都弄明白了，」莫士威特先生接下去說，「那三個印度人失掉奪取那顆鑽石的一個機會。他們還關在牢裡的時候，就有了第二個機會。我可以證明這件事。

　　「那時我正待在弗利辛霍。那三個印度人釋放前一兩天，典獄官帶了一封信來見我。那封信是這幾個印度人在弗利辛霍寓所裡的女房東馬凱恩太太送來的。郵戳上的地址是『蘭貝思』，信是用外國文寫的。典獄官請我把信譯出來。這就是譯文。」

　　他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交給我。

　　我看到了下面這一段文字：

　　「以端坐羚羊寶座，四臂環抱大地四方之黑夜主宰的名義。

　　「弟兄們，臉向南方，到通往濁流的鬧街來見我。

　　「理由如下。我親眼看到它了。」

　　信到此為止，既沒寫日期，也沒具名。

　　「我不妨把第一句解釋給您聽，」莫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的行動可以說明其他問題。在印度神話裡，月亮寶石是一位端坐在羚羊寶座上的四手神；他有個外號就是『黑夜主宰』。這兒，一開頭，就間接說到月亮寶石。三個印度人恢復自由以後幹了什麼事？他們馬上到火車站，乘頭班上倫敦的火車。接下來我們聽到什麼消息，布羅夫先生？」

　　「他們在蘭貝思，魯克先生家門口徘徊，纏得他好苦。」我回答說。

　　「不錯。魯克先生在向地方官求援時，提到他雇用的一個外國工人，因為他疑心這個企圖偷竊，他還懷疑這個人跟纏住他的三個印度人互通口氣，才把他解雇，這不是很明顯了嗎，是誰寫了這封信，打算偷魯克先生那件東方寶貝？」

　　我從沒疑心月亮寶石在魯克先生手中。但我弄不懂那三個印度人怎會知道的。這問題到如今才跟別的問題同樣得到解答了。

　　「還有個問題要解決，」莫士威特先生說，「有人把月亮寶石帶到了倫敦。有人把它抵押了一筆錢。有沒有找到那人是誰？」

　　「沒有。」

　　「有人編了一套話，說是高孚利先生。據說他是個大名鼎鼎的慈善家──這事對他可絕對不利。」

　　我欣然同意這種看法。同時，我認為我有責任告訴他，高孚利先生已經被證明是冤枉的。

　　「好極了，」莫士威特先生不動聲色地說，「我們走著瞧吧，現在我們得回過頭來談那三個印度人。他們在倫敦失掉奪取鑽石的第二個機會，那是因為魯克先生有先見之明，他辭退了那工人，馬上把月亮寶石轉送到銀行裡去。呃，他們奪取鑽石的第三個機會是什麼？這機會要幾時才會來呢？」

　　他一問這句話，我終於弄明白印度人到我辦事處來的動機了。

　　「我懂了，」我大聲說道，「那幾個印度人肯定月亮寶石給抵押出去了。他們想到打聽贖回寶石的日期，因為到那時候月亮寶石才能從銀行裡取出來！」

　　「不錯。月亮寶石抵押出去一年以後，那三個印度人就要等第三個機會了。魯克先生親口告訴他們得等多久，再加上您這位可敬的權威使他們深信魯克先生說的是真話。那顆鑽石幾時落到這個放高利貸的手裡的？」

　　「我想是今年六月底吧。」我回答說。

　　「今年是一八四八年。很好。如果那個把月亮寶石抵押出去的無名氏，在一年以後能贖回的話，到一八四九年六月底，那顆寶石就又會回到他手裡了。到那時候，布羅夫先生。我相信他們絕不甘心敗第三次啦。」

　　我記下那個日子，「一八四九年六月。該月月底，靜候印度人之訊息。」

　　寫好，我該讓其他人往下講這個故事了。

一二　少爺的訪舊：自己原來是賊

　　我想我該接下去講有關的故事，我就是那個將寶石帶給小姐的富蘭克林。一八四九年春天，我正在東方遊歷，收到了一封報喪信：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是布羅夫先生的親筆。

　　信裡通知我說家父過世了，還說我將承繼一大筆遺產。布羅夫先生請我趕緊回英國去。

　　第二天早晨，我已在回國的途中。

　　我的老朋友貝特里奇，描寫我離開英國時那副面目，有點言過其實。不過雷茜兒對我這種態度，的確傷透了我的心。

　　我出國去，一心想忘了她，我卻根本忘不了。回到英國，我和布羅夫先生重新見面時，頭一個問到的也是她。聽到她與高孚利的婚變，又聽說她在故爵爺一位居孀的妹妹──一個稱做梅里杜太太的女人──照拂下生活著，過了半個鐘頭我就到她家去了。

　　開門人不知道小姐是不是在家。我打發他拿了名片上樓去，那人下樓來說范林達小姐出去了。六點鐘，那人又告訴我說小姐出去了。難道小姐沒收到我的名片？那聽差向我告罪──小姐收到名片的。

　　事情很明顯，雷茜兒不願見我。

　　我最後的希望就是寫信給雷茜兒。

　　回信來了，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范林達小姐不願跟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通信。」

　　這封回信把我侮辱了。布羅夫先生這時正巧來找我談公事，我一五一十的講給他聽，他說我無意中增加她的心理負擔，使她擔心她的祕密洩露出來。

　　「她會不會照舊那樣痛恨我？」我問。

　　「只好這麼解釋那種舉動了。」布羅夫先生說。

　　我拉了鈴，讓聽差買票，我要乘下一班火車上約克郡去，弄明雷茜兒為什麼對她母親守口如瓶，為什麼記我的仇。如果時間、精力、金錢辦得到的話，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偷月亮寶石的賊！

　　那天傍晚太陽下山時，我又站在那縈繞心頭的陽臺上了。

　　他在那兒呢──我那一去不復返的幸福時代裡的親愛的老朋友──他依舊在那角落，嘴裡叼著菸斗，膝頭上放著《魯濱遜漂流記》。他一見到我，頓時高興得對我客氣起來。貝特里奇開始說，「如果這不是祕密，少爺，我實在想聽聽您幹嘛這樣突然來到這兒。」

　　「我從前怎麼會上這兒來的？」我問。

　　「為了月亮寶石呀，富蘭克林先生。可是這回您為什麼上這兒來呢？」

　　「還不是為月亮寶石，貝特里奇。」

　　這老頭猛的站住了腳，不勝驚訝的看看我。

　　「別管那顆鑽石了，富蘭克林先生！聽我的話吧！那顆該死的印度鑽石把接近它的人都攪昏了頭。別糟蹋錢，別找氣受。克夫探長都搞得一團糟，克夫探長是英國最最神通廣大的警探哩。」

　　「我主意拿定了，老朋友。就是克夫探長這個人也嚇不倒我。我早晚還想找他談談呢。」

　　「克夫探長不會幫您忙啦，這位神通廣大的克夫已經退休了。他在道金一座小別墅裡種玫瑰花。」

　　「這沒多大關係，」我說，「不過我希望你幫我一次忙。」

　　「比我能幫得了您忙的人有得是呢。」他大聲說，聽他說話的語氣，我知道他肚子裡有些話藏著不想說出來。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套出他話來，我得拿他對我和雷茜兒的關心來打動他，我於是說：「貝特里奇，你願意聽到雷茜兒跟我言歸於好嗎？」

　　「那還用說，少爺！」

　　「可是，如今我出外回來，發現她是那樣痛恨我，我曾經打算找她談談，她卻不願見我。雷茜兒只給我一條路，就是追究月亮寶石的下落。」

　　這話顯然打動了他的心。

　　「您心裡沒存什麼壞念頭吧，富蘭克林先生？您不怕找出什麼雷茜兒小姐的隱祕吧？我有辦法幫您破案，」他說，「您記得我們那個短命姑娘──羅珊娜嗎？」

　　「當然記得。」

　　「羅珊娜臨死前留下一封密信──給您的。」

　　「在哪兒？」

　　「在柯柏洞，她一個朋友手裡。」

　　「我們馬上回去把信取來吧，貝特里奇！」

　　第二天我們走下那條直通何特石東農莊的小道。時間還很早，到那裡已經看見漁夫的老婆在廚房裡了。我還沒說話，只見廚房一個暗角落裡迎面走出一個幽靈。一個臉色蒼白，蠻頭蠻腦的姑娘，長著一頭秀髮，目光灼灼逼人，一蹺一拐的走到我坐的桌子前。「這位少爺是富蘭克林．布萊克少爺。」貝特里奇把少爺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那姑娘向我背過身去，一溜煙的走出廚房。沒過幾分鐘，她又回來了，手裡拿了一封信，做個手勢叫我出去！我跟在後面，在沙灘走一會兒，「我想你有封信給我吧，」我開始說，「那封信就在你手裡？」

　　「再說一遍。」這就是我聽到的回答。

　　我像乖孩子溫習功課一樣，把這話重說了一遍。

　　「不，」那姑娘自言自語說，「我看不出她在他臉上看到哪種美來。我猜不透她在他聲音裡聽到哪種魔力。」她忽然背過臉去，「哦，我苦命的親人吶！哦，我死去的心肝吶！」

　　她把那封信扔到我面前，「拿去吧！我從沒見過你，但願今後也永遠不再看見你！」

　　說完這句話，她一蹺一拐走開，我動手看信了，信封上這麼寫：

　　謹煩露西．郁蘭面呈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

　　我拆開火漆。信封裡有一封信和一張紙條。我看看信：

　　「少爺：如果您一心想知道您住在我們夫人公館那時我那樣對待您的用意，那就照我備忘錄上寫著的去做──做的時候切莫有旁人在場。

　　　　僕羅珊娜．史柏爾頓首」

　　我再看看那張紙條。抄錄如下：

　　「備忘錄：落潮時到激沙灘去。從南岬往外走，一直走到南岬燈塔和海岸警備隊派出所的旗竿成一直線的地方。然後在燈塔和旗竿恰成直線的這一個地方，把一根手杖放在岩壁上，摸到懸在岩壁邊，沉在流沙裡的那段鐵鏈。然後，把鐵鏈拉起來。」

　　我正看完最後一句話，就聽見背後傳來貝特里奇的聲音，「我沉不住氣了。富蘭克林先生。她信上說什麼？」

　　我把信和備忘錄都給他。他看了備忘錄，不禁大起感觸。

　　「探長說過這話！」貝特里奇大聲叫道，「他說她有一份備忘錄說明這塊隱蔽的地方。這不就是嗎！這就是把大家全蒙在鼓裡的祕密呀。現在正退潮，少爺，我們可以順著岸繞到激沙灘那兒去！」

　　「來吧。」

　　我們往激沙灘走去。靠了貝特里奇的幫忙，我不久就找到備忘錄上所說的地方。還有二十分鐘才退潮呢，我提議在沙灘上等。我沒抽完雪茄，潮水就退了。只見黃沙露出，沙面一陣劇烈抖動──彷彿黃沙深處住著一個惡魔，在挪動，在打顫。備忘錄上說順著手杖一直向前摸去，不久，我找到了鐵鏈。我跪下，不費吹灰之力，把鐵鏈拉了上來。鐵鏈一頭縛著一隻鐵皮箱。我把箱子放在兩膝之間，使出渾身力氣，設法把箱蓋打開。我朝箱子裡面一看，只見一箱子白的東西，原來是件麻布衣服。

　　取出麻布衣服時，我還抽出一封和麻布衣服揉成一團的信來。信上寫著我的名字。我把信藏在口袋裡，拿著這件麻布衣服，走到沙灘那兒的乾沙地上，我在那兒把布攤開，揉揉平。原來是件睡衣。我細細端詳了一通──馬上就看見從雷茜兒臥室門上沾來的漆斑！

　　克夫探長說過的那番話猶在耳邊，就好像他本人又在我身邊了。可是這件睡衣是誰的呀？

　　我開頭原想查查剛才箱子裡找到的信，忽然記起有個法子比這更方便，睡衣上一定繡著名字。

　　我從沙地上拿起那件睡衣，我找到了，一看──原來是我自己的名字！

　　流沙對世人保守的祕密給我拆穿了，我竟發現自己原來就是賊。

一三　案情與愛情

　　接下來的事我可不記得了。我隱隱約約記得自己心力交瘁，貝特里奇把我帶到他那間客廳。看到貝特里奇老頭那張親切的臉，我感到說不出的舒服。我說：「我就跟你一樣，根本一點也不知道我自己偷了那顆鑽石。可是有個對我不利的證據！睡衣上的漆，睡衣上的名字都是鐵一般的事實呀！」

　　「您伸手摸進箱子裡的時候，難道裡面沒有別的東西？」

　　我這才想起口袋裡那封信。我取出信，信上簽著字：羅珊娜．史柏爾曼。我開始唸了。

　　「少爺：

　　我坦白這件事是非常痛苦的，我的坦白只有三個字：我愛您。」

　　那封信從手裡掉了下去，這是怎麼回事？

　　「請再唸下去，聽聽她是怎麼說的，少爺。」

　　我就重新唸信。這是封長信，寫的是她那段傷心史，對我竟是一見傾心，後來就出了丟失鑽石的事。門上發現一塊漆斑，她跟總管女兒談過一番以後，知道這漆斑只有晚上來過的人才會擦掉。那天早晨，到我房裡去收拾，她看見我的睡衣扔在床上，想折好──就看見從雷茜兒小姐房門上沾來的漆！她看了大吃一驚，跑到自己房裡，反鎖了門。她拿住了一個把柄，證明我晚上到過雷茜兒小姐的房裡！開頭她起了醋勁兒，後來她終於相信是我偷了那顆鑽石。她認為我已經自甘下流，跟她成了一路。她還認為手頭有我那件睡衣，就掌握了我唯一的罪證，有個機會可以贏得我的歡心。

　　克夫探長一踏進屋子，屋裡所有人的麻布衣服就逃不了受檢的難關。藏暗它上弗利辛霍去，做了件新睡衣，再把新睡衣代替丟掉的那件，跟我的衣物放在一起。羅珊娜幾次想找我談話，都沒談成。她拿定個主意，打算把睡衣藏在激沙灘裡，她雖是可憐蟲，不願把她唯一能夠證明她救了我的證據毀掉。她從沒死過心，可是，她心裡又暗自說著，要是她再錯過接近我的機會，要是我再那麼狠心，她就要與世永別了。這封信署名是：「您永遠忠實的愛人和卑賤的僕人，羅珊娜頓首。」

　　信唸完了，我們默不作聲的坐著。到後來，貝特里奇終於打破了沉默，「富蘭克林先生，您能不能乾脆一句話告訴我，這一團亂麻中，您看出什麼頭緒嗎？」我說：「我看只有回倫敦一條路，去跟布羅夫先生和克夫探長商量商量……」

　　我剛說了這句話，門外有人在敲門。

　　「不管哪位，進來吧。」貝特里奇暴躁地說。

　　門開了，悄悄進來一個面目非常特別，前所未見的人。看他的身材和舉止，他還年輕。但看他的臉孔，他比貝特里奇顯得還要老。膚色黝黑。兩頰凹陷，鼻梁端正，古代的東方人通常總是長著這種鼻子。他臉上的皺紋多得數不清。在這張怪臉上，一對眼睛比臉還要怪，深深凹了進去。「對不起，」他說，「我沒料到貝特里奇先生有客。」他把一張紙條遞給貝特里奇，就跟時來時那樣悄悄的走出了房。

　　「那是誰？」我問道。

　　「坎迪先生的助手，」貝特里奇說，「說起來，那個小個子醫生從那天吃了壽酒回家，得了病以後，就沒復元過，他也沒法子，只好將就的找這個皮膚黝黑、頭髮花白的人。」

　　「看來你不喜歡他，貝特里奇？」

　　「誰也不喜歡他，少爺。」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這名字再難聽不過了，」貝特里奇氣呼呼地說，「叫埃茲拉．吉寧士。」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第一次感到這裡氣氛是那樣壓抑，決定走了。

　　我到火車站去，由貝特里奇陪著。我口袋裡放著那封信，手提包裡放著那件睡衣，這兩件東西都要交給布羅夫先生去研究。我們默不作聲的離開那屋子。我到底耐不住沉悶，開腔說，「貝特里奇，雷茜兒生日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沒有？」

　　「您喝醉啦！」他大聲叫道。我又問：「貝特里奇，在沒出國以前，你看見我有夢遊症嗎？」

　　「夢遊，少爺？您一生從沒夢遊過！」

　　聽了這句話又覺得貝特里奇一定沒錯，要是我有夢遊症，準會有不少人見過我夢遊，他們就會警告我。

　　我雖承認這一切，但還是固執的抱著當時我僅能看到的那套看法，貝特里奇看透了這一點，馬上把我這兩種論調駁得體無完膚，站不住腳。

　　「很好，少爺。我們就說您偷寶石那時是喝醉了酒，或者是在夢遊。嘿，那您把寶石帶到倫敦去那時，是不是喝醉了酒呢？難道夢遊到魯克先生那兒去的？因此您自己還不配下結論。您越早見著布羅夫先生越好。」

　　我們走到車站，只剩下一兩分鐘了。我正在跟貝特里奇話別，我又看見坎迪先生那個面目特別的助手了，我們的眼光碰上了。埃茲拉．吉寧士對我脫帽為禮。火車剛開，我心裡納悶，一天之內怎麼會兩次看見這個頭髮花白的人！

　　那天傍晚，我到了布羅夫先生的寓所。他馬上領我到書房，打發聽差通知他太太小姐別來打擾我們，隨後就全神貫注看羅珊娜的信，看完信，布羅夫先生說：「富蘭克林，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對你跟雷茜兒都關係重大。她那古怪的舉動，如今可不是個謎了。她以為你偷了那顆鑽石。」我只好承認他下的那個可怕的結論完全正確。

　　「頭一步該去懇求雷茜兒，」布羅夫先生接下去說，「這段日子裡，她為了你一直保持沉默，一定得求她說出來，她憑什麼認為是你偷了月亮寶石。如果她說了出來，這件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你這番話真叫我心裡舒服，」我說，「不過我想知道，怎麼樣……」

　　「兩分鐘之內我就能告訴你，」布羅夫先生插嘴說，「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鑽石丟失那天晚上，穿這件睡衣的人就是你？」

　　他駁得我開不了口啦。

　　「至於這個，」律師拿起羅珊娜的自白書說道，「我能了解這對你是件痛苦的事。但我跟你的地位不同。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份文件。因此我可以疑心她沒把實話全都說出來。如果雷茜兒光憑著這件睡衣作為證據來懷疑你，那麼這件睡衣九成倒是羅珊娜給雷茜兒看的。這女人的信上證明她嫉妒雷茜兒。我不想追究是誰偷了那顆鑽石──羅珊娜為了要達到目的，就是五十顆月亮寶石她也會拿──就此趁機害得你跟雷茜兒一輩子不和。」

　　「我看那封信時，心裡也有過這種猜疑。不過要是事後證明真是我穿這件睡衣的，那怎麼辦？」

　　「我們現在不談這問題。日後我們看看雷茜兒是不是光憑著那件睡衣作為證據來懷疑你的。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這句話：你住在她公館裡時有沒有出什麼事，叫雷茜兒看了不信你是個正人君子。

　　貝特里奇寫的故事第八章中，提到有個外國人為了我欠巴黎一家小飯館的老板一筆債，上我姨媽家來找我。這個外國人脾氣暴躁，我們雙方就此唇槍舌劍的爭了起來。范林達夫人得知是怎麼回事以後，就立刻把錢還給他。雷茜兒後來也知道這回事，她說我「卑鄙無恥」、「沒有骨氣」、「不知我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來」，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我們吵了嘴。雷茜兒記得那回不幸的事嗎？布羅夫先生馬上對這問題作了正面的答覆。

　　他站起來，開始在房裡若有所思的走來走去。我打定主意親自找雷茜兒談一談。布羅夫先生聽到這話，大為驚訝。不過他承認我有個有利的機會──換句話說，雷茜兒還有點喜歡我呢。

　　這一來事情也許會就此水落石出。問題是──我怎麼去見她？

　　「她在你府上作過客，」我說，「我冒昧的建議在這兒見她，成嗎？」

　　「我同意。我要請雷茜兒上這兒來玩一天；後天我就通知你。」

　　我千恩萬謝的回到倫敦寓所。第三天早晨，布羅夫先生來了，他交給我一把大鑰匙，他說：「她要來陪我妻子和女兒玩一個下午，這是我後花園牆上大門的鑰匙。今天下午三點到那兒去。你開門走進花園，會在音樂室裡碰到雷茜兒──一個人。」

　　我還要牽腸掛肚的等上好幾個鐘頭呢，為了打發時間，我看看信。有一封是貝特里奇寫來的。

　　我心急如焚的拆開信，信上沒什麼重要消息，看到第二句，就又出現了那個出現多次的埃茲拉．吉寧士！那天貝特里奇剛走出車站，半路上就給他攔住，打聽我是誰。事後他告訴他的上手坎迪先生，說他看見了我。坎迪先生馬上乘了車去找貝特里奇，說他有事想找我談談，等我下回再到約克郡，請求我通知他，這就是信裡的大概內容。

　　我把信揉成一團放在袋裡，過一會兒就忘了，一心一意的想著去見雷茜兒。

　　漢普斯特德教堂的大鐘打了三下，我就把布羅夫先生那把鑰匙插進牆上大門的鎖眼裡，打開了門。

　　我在門口剛一露臉，雷茜兒就一骨碌從鋼琴邊站起身。我向她迎上幾步，柔聲說：「雷茜兒！」她聽了我這一聲喊，身上重新現出了活力，臉上也恢復了血色。她照舊一言不發的走上前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將她摟在懷裡，在她的臉上吻了個遍。

　　我一時以為她也在吻我。誰知她嚇得大叫一聲，把我推開。「你這個膽小鬼！」她說，「你這個卑鄙下流，無情無義的膽小鬼！」這就是她劈頭一句話。

　　這種侮辱實在受不了。但我心平氣和地說：「如果你認為我卑鄙無恥，我立刻就走。剛才說我幹了這等好事，我幹了什麼來著？」

　　「你幹了什麼來著！你竟問我？我一直沒把你幹的那種醜事說出來，我替你遮醜，自己反受罪。難道你竟不知感恩嗎？從前我母親喜歡你，我更喜歡你……」

　　她聲音哽住了，倒在一張椅子上，雙手蒙住了臉。我等了一會兒才跟她說話。「要是你不肯先說，」我說，「那我就得先說了。我到這兒來是要跟你談件正經事。」

　　她不動彈，也不答理。我把自己在激沙灘發現的事講給她聽。

　　「我有句話問你，」我說，「我不得不重新提到一個痛心的問題，羅珊娜把睡衣給你看過嗎？」

　　她霍的跳起身，向我迎面走來。「你瘋了？」她問。」

　　我還是沉住氣，鎮靜地說：「雷茜兒，請你回答我呀？」

　　「據說你父親一死，你就成了個財主。你上這兒來是賠我鑽石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你完全把我看錯了！你疑心我偷了你的鑽石。我有權利想知道這是什麼道理，我一定要知道為什麼！」

　　「疑心你！」她大聲叫道，她也跟我一樣冒火了，「你這壞蛋，我親眼看見你偷那顆鑽石的！」

　　我突然聽到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不禁嚇得不知所措。我雖然是平白受冤，也只好默默無言的站在她面前。在她眼裡，我一定像個羞到無地自容的人。我突然默不作聲，倒叫她嚇了一跳，「你幹嘛到這兒來自討沒趣？」

　　我向她迎上前去，簡直不知自己在做些什麼。我一聽見她說到親眼目睹的鐵證，心裡就糊塗了。我握住她的手。我想斬釘截鐵的說幾句，但說得出口的只是，「雷茜兒，你從前愛過我的呀。」

　　她打了個寒噤，手在我掌心裡無力地發著抖，「放手。」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的手這麼一握，我初進房時她聽見我聲音的反應又來了，我還可以左右她。我說：「我要你把我們當時彼此說了晚安，一直到你看見我偷那顆鑽石這段時間裡的一切事情告訴我。」

　　「為什麼要舊事重提呢？」她大聲問道。

　　「我回頭告訴你為什麼，把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情回想一下，我們也許會彼此取得諒解。」

　　她聽了這話，心頭彷彿又有了點希望，心甘情願的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先從那天我們彼此說了晚安以後的事談起吧。」我說，「當時你上床沒有？你睡著了嗎？」

　　「沒。那夜我睡不著。我在想你。」

　　她這回答幾乎弄得我失魂落魄。我歇了一會兒，才能接著往下說，「你房裡掌燈沒有？」

　　「沒……等到一點鐘光景，我又起床，才點了蠟燭。」

　　「你離開臥室沒有？」

　　「我正想出房。剛開門我就站住了腳，不能上客廳去了。」

　　「你為什麼又不去了呢？」

　　「我看見房門下面有光；我還聽到了腳步聲，我吹掉蠟燭來不及回床，客廳那扇門就打開了，我看見了──你。」

　　「跟平時一樣打扮？」

　　「不，穿著睡衣──手裡拿著一支蠟燭。」

　　「你看得見我的臉嗎？」

　　「看得見。清清楚楚的。你手裡那支蠟燭把你臉照亮了。」

　　「我的眼睛開著嗎？你看見我眼睛裡有什麼奇怪的神色嗎？有沒有一種茫茫然的發愣樣子？」

　　「你的眼睛雪亮，比往常還要亮。你朝房裡四下看看，彷彿怕被人看見似的。」

　　「你看見我走路的樣子嗎？」

　　「你像平時一樣走法。你走到房間當中，站住腳，四下看看。」

　　「你看見了我，你怎麼樣呢？」

　　「我動不了。我嚇呆了。我開不了口。我連動也動不了，沒法去關門。」

　　「你站在那兒，我看得見嗎？」

　　「照說你應該看得見。但你壓根兒就沒向我看，你一直走到牆角印度古玩櫥那兒。你把蠟燭擱在櫥頂上，把抽屜一格格打開，又一格格關上。等到找著那格放鑽石的抽屜，你就伸手進去，拿出鑽石。我看見那顆寶石在你大拇指和另外幾個手指頭中間閃閃發亮。」

　　「接下來怎麼樣？我有沒有馬上離開房間。」

　　「沒。你一動不動站著，模樣好像在想心思，後來你突然清醒過來，一直走出了房。」

　　「我關上門沒有？」

　　「沒，你匆匆走了出去，沒把門關上，等到看不見你蠟燭的光，聽不見腳步聲，我就一個人留在暗裡。」

　　「從那時候一直到全家都知道鑽石丟失那段時間裡──沒出什麼事吧？」

　　「沒出什麼事。我壓根兒就沒回床。到早上，管家女兒照老時間進來以前，沒出什麼事。」

　　我放下她的手，站起身。夢遊這種想法和喝醉這種念頭，都證明一無是處，明擺著的是偷竊這個可怕的事實。如今我萬念俱灰了。

　　「怎麼樣？」她說，「你問過了，我也答過了。現在你還有什麼說的？」

　　聽她這種口氣，我處境難堪，一籌莫展，竟失去自制，「如果你從前好好的親口說破……」我開腔說。

　　她氣沖沖的大叫一聲，「噢！天底下還有這種人嗎？我不顧心碎饒了你，你現在反咬一口說我應該親口說破。我情願丟掉五十顆鑽石，也不願看你像現在這樣欺騙我！」

　　見她這樣待我，真是心痛如絞。她等了一會兒，才鎮定下來。

　　「我應該好好的親口說破，」她學著我的話說，「回頭你就明白我對你是否公道。我沒驚動全家人，也沒把這事告訴大家，我想了又想──結果就寫了封信給你。」

　　「我根本沒收到過信。」

　　「我知道你根本沒收到過信。等一下你就知道什麼原因了。信上說──我知道你欠著債，我母親和我都知道你要用錢，我向你提議──借一大筆錢給你，要是需要的話，我親自把那顆鑽石抵押出去，」她大聲叫著說，臉上又泛了紅，「我寫給你的就是這幾句話。我打算讓客廳的房門開一個早上，房裡空著，我還一心指望你會趁這機會，把鑽石偷偷放回抽屜裡呢。」

　　我正想開口。

　　「我知道你要說你根本沒收到過我的信。」她馬上又接著說，「我可以告訴你什麼原因。我把信撕了。」

　　「什麼緣故？」我問。

　　「這緣故再講得通也沒有了。這個主意剛打定，我竟聽到了什麼？我聽到你……要請警察來，你最起勁；你帶著頭；你找寶石那份勁兒比誰都足！眼看你這副可怕的假惺惺面目，我就把信撕了。我逼不得已同你說話，難道你忘了我說的話嗎？」

　　她的話我句句記得。當時我看見她這麼激動，心裡又驚訝又苦惱。但我一點也不知道，她在陽臺上跟我說那話時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打算。

　　「我知道我說過什麼話。我一次次的給你機會坦白，你竟然假裝吃驚，臉上裝作毫不知情──你是天底下最下流的混蛋！」

　　要是再待一會兒，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我就走過她身邊打開了門。「讓我走吧，雷茜兒！」我說。

　　她拖我回來的時候，發狂似地越來越火，「你幹嘛到這兒來？你怕我揭穿你的祕密，我不會揭穿！我比你壞得多。我心裡沒法忘了你，就連事也忘不了！」她突然放了我，瘋也似的使勁扭著雙手。「啊，天吶！我瞧不起他，但我更瞧不起自己！」

　　我情不自禁的熱淚盈眶，我再也忍不住了。「你總會知道你冤枉了我，」我說，「要不然你就永遠也看不見我了！」

　　說完我就離開了她。她霍的站起身──我的好人兒呀！──跟在我後面，說了臨別最後一句好心話。

　　「富蘭克林！」她說，「我原諒你！哦，富蘭克林！我們再也見不了面啦，說你原諒我呀！」

一四　罪犯──十二滴鴉片

　　那天深晚，布羅夫先生來看我，神情跟往常大不相同。

　　「我送雷茜兒以後，就上這兒來了。你們這次不幸的會見，給她很大的刺激。往後沒經我的同意，別再去見她。」

　　「我也嘗到痛苦，今後你可以放心，我絕不會再去。」我說。

　　布羅夫先生看上去鬆了口氣。

　　「現在談談前途問題吧，」他說，「到目前為止，我們相信雷茜兒已對你說了實話，雖然我們知道一定有差之千里的地方，我們也怪不得她認定你犯了罪。事到如今，我承認自己對這件案子的看法完全錯了。」

　　「我們別再對沒發掘的問題抱希望，還是看看將來能夠發掘的問題吧。」

　　「這件事主要不是過去的事嗎？」

　　………

　　「回答我這句話，」布羅夫先生說，「你認為人家把月亮寶石帶到倫敦，拿它怎麼處置呢？」

　　「交給魯克先生往來銀行保管了。」

　　「一點不錯，好，注意，現在已經是六月了。到本月底，寶石就押了一年啦，說起來，至少有個機會，押寶石的人到那時就會去贖回來，我建議到月底派個人守在銀行裡，看魯克先生把月亮寶石還給誰？」

　　這倒是個新鮮主意。

　　「這也是莫士威特先生的主意，」布羅夫先生說，「他認為那三個印度人到那時八成也會守在銀行裡──也許會出什麼大亂子。不管出什麼事，對你我毫不相干。但也許能幫我們抓住那押掉寶石的祕密客。」

　　「你說得不錯，」我說道，「我想跟克夫探長商量商量。我知道他不幹警務工作了。但我知道他的地址，可以去試試。」

　　「試試吧！」布羅夫先生說，我們就此分手了。

　　第二天清早，我動身上一個叫道金的小鎮去，克夫探長就住在那兒。我從門縫往裡張望了一下，只見到處都是探長心愛的鮮花。那位擒賊專家，遠離了大都市的罪惡和疑案，在玫瑰叢間頤養天年呢。一個老婆子替我開了門，告訴我說克夫探長剛在前一天到愛爾蘭去看一個花匠了。我留了一張便條，請探長回來了就通知我。留下條子，我就回到倫敦去了。下一著，我該怎麼辦呢？我在口袋裡掏東西，掏到了貝特里奇的來信。

　　我把信重看了一遍，不知道怎麼回覆，坎迪先生的助手埃茲拉．吉寧士，對他的上手說他看見過我：坎迪先生也想見見我，有話對我說。我在回信上該怎麼說呢？這個古怪的埃茲拉．吉寧士。

　　寫完信我開始想到那難忘的一夜以前的種種事情。我打定主意，首先得弄到那天全體來客的名單。這個我不費事就能從貝特里奇那兒弄到。我決定當天回約克郡去。但我得等上三個鐘頭火車才開。在這段時間裡，我不禁又想到那天有幾個客人是從倫敦去的。我一時想起三個客人，就是莫士威特先生、高孚利先生和克萊克小姐。我沒離開倫敦前，先去看他們一次是不是妥當？

　　我馬上乘了馬車到布羅夫先生的辦事處，這才知道克萊克小姐目前住在法國；莫士威特先生正在遠方旅行；艾伯特先生也許能在倫敦什麼地方碰到，但要到他的俱樂部去打聽。

　　我乘馬車到高孚利的俱樂部，在大廳裡遇到一個老相識。他告訴我高孚利的兩件趣事。高孚利雖然同雷茜兒解了約，但並沒因此垂頭喪氣，不久以後，他又向另一位有錢的女承繼人求婚。人家以為他的婚姻大事已成定局。誰知他的婚約又突然吹了，據說他是跟這位小姐的父親在遺產問題上有分歧的意見。

　　高孚利受的第二次打擊總算得到補償，沒過多久，高孚利的一個信徒給了他一筆豐厚的禮物，就是童衣改製母親協會裡一位有錢的老太太，克萊克小姐的好朋友，贈給他五千英鎊遺產。他原來有幾個錢，再加上這筆可觀的意外收入，就聲稱自己需要休養，到歐洲大陸周遊一次，「如果你想見他，得趕緊去。」

　　我當場去找，不料仍晚了一天。前一天早晨他就離開倫敦上多佛了，少說也要去三個禮拜。

　　因此我就直接上弗利辛霍去，同時，我又決定去探望坎迪大夫，他就住在過去一條街上。

　　我見到了醫生。他說：「我常常惦記著您，什麼風把您吹到約克郡來的？」我興高采烈地說，「輪到您談了，貝特里奇把您的口信轉給我……」

　　他突然滿面春風，「不錯！不錯！我託他傳個口信給您：我有話跟您說。我的口信就那一句！」

　　「我們有好久沒見面了，」我說，「我們上次還是在一次生日宴會上見的面呢。」

　　「不錯，」坎迪先生叫道，「生日宴會！」他一時衝動得跳起來，顯然在拼命搜索遺忘的舊事，可是白費心機。這真可憐，我只好馬上換個話題，問他一些當地趣事。

　　我們握手告別時，坎迪先生又提到生日宴會那件事。

　　我慢慢走下樓，心裡深深相信，他的確有什麼跟我切身相關的話要跟我說，我也深信他實在說不出來。

　　我剛走到樓梯底下，有人在我背後悄聲說道：「先生，您恐怕看出坎迪先生變得厲害吧？」我回過頭去，只見迎面站著的是埃茲拉．吉寧士。

　　貝特里奇說得對，埃茲拉．吉寧士的長相就讓人看著不順眼。但無可否認，這人身上有種魔力吸引我。

　　我們一道走出屋子。不消說，我一開口就談到坎迪先生的健康情況不佳，他分明一點記憶力也沒有了。埃茲拉．吉寧士告訴我說，坎迪大夫害過重病，在晚上多半總是滿嘴胡話。埃茲拉．吉寧士當時正在寫一本論大腦和神經系統的書，為了要實驗他對神經錯亂的見解是否正確，就把病人嘴裡吐露出來的那些「胡話」照實記下來。然後他像拼湊孩子的畫謎那樣，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連綴起來。拼湊的結果發現在他寫下來的「胡話」中，有一句提到我的名字。這篇東西明顯的說出坎迪先生過去幹過一件事。他還打算做一件事，但因為生了病才沒做成。

　　我屏息聽他說下去。我想馬上回去，看看那分記錄。可是埃茲拉．吉寧士不肯向我公開他的病人無意識說出的話。為了讓他說出來，我告訴他偷了那顆鑽石，但我自己是在不知不覺中偷的。這時，埃茲拉．吉寧士激動的揪住我胳膊。

　　「別說了！」他說，「您神經不大正常嗎？您特別心神不寧，脾氣暴躁嗎？」

　　「不錯。」

　　「您睡得不好吧？」

　　「糟透了。好多夜我都根本睡不著。」

　　「生日那天晚上可睡著了吧？好好想想那夜是不是睡得很熟。」

　　「我記得。我睡得很熟。」

　　他驀地放下我的胳膊，就像剛才揪住那樣突然。

　　「今天是您一生中值得一提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值得一提的一天，」他嚴肅地說，「我絕對肯定，坎迪先生想要跟您說的是什麼話，布萊克先生。我同樣也肯定，我能證明您當時走進房去偷鑽石，根本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看在老天爺份上，您解釋解釋吧！您這是什麼意思？」

　　吉寧士有急事，答應兩個鐘頭後與我深談。兩個鐘頭後，我在一間空落的小房裡見到他。沒人來打擾。「這就是我替您準備好的記錄。」埃茲拉．吉寧士說完就把他的原稿給了我。一共有兩大張紙，一張寫著斷斷續續的話，另一張用紅黑兩種墨水寫了滿滿一張。

　　「我再問您一兩個問題，行嗎，布萊克先生？去年這時候，您神經受了刺激，在晚上睡不好覺，這是什麼緣故？」

　　我記得貝特里奇當時曾猜測過，他認為是我戒了菸的緣故。

　　「貝特里奇說得一點不錯，布萊克先生。菸一抽上癮，突然戒掉，自然會影響您的神經系統。我下一個問題要牽涉到坎迪先生。您可記得您跟他在他的醫務這方面，有過類似爭吵的事嗎？」

　　他這一問，頓時點破了我記憶深處中那次生日宴會上的一件事，我跟坎迪先生那次無聊的口角。我記不清那回吵嘴的詳情了，不過我記得我在餐桌上鹵莽的一味痛罵醫學之道，當時竟然把坎迪先生惹火了。我還記得范林達夫人出來勸架。

　　「我還要問一個問題。您臨睡前是不是討論過那顆鑽石的安全問題，您擔心那顆鑽石，有什麼理由嗎？」

　　「不錯，我擔心那顆鑽石，因為我知道有人陰謀奪取鑽石。」

　　「布萊克先生，要是您現在看這篇記錄；您就會發現兩件驚人的事。頭一件，您會發現自己受了鴉片煙的刺激，神志恍惚走進范林達小姐的客廳，偷了鑽石。第二件，坎迪先生背著您偷偷給您吃了鴉片煙，作為事實來駁倒您餐桌上發表的意見。」

　　我手裡拿了那些記錄，坐著出神，我細看，在第一張紙上寫著下面那些斷斷續續的話和支離破碎的句子：

　　「富蘭克林先生……又風趣……要人下不了臺……醫學……他對我說……跟摸著黑走路是同一樁事……全桌的人……他說……騎瞎馬……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倒俏皮……不管……睡一覺……要睡覺……二十五滴……不讓他知道……明天早晨去……嘿，布萊克先生……很好，沒吃藥……實話……告訴他……服鴉片劑。」

　　兩份記錄中的頭一份到此為止。

　　「那就是您在他病床前聽到話嗎？」我說。

　　「正是我聽到的話，」他回答說，「看看這份吧。我從這些斷斷續續的話裡，琢磨出內在的含意。」

　　我開始看第二份記錄，它是第一份的解答。

　　「……富蘭克林先生是又聰明又風趣，可是他談到醫學的時候，要人下不了臺。他自己承認晚上一直失眠。我告訴他，他的神經不正常，他應該吃藥。他對我說，吃藥跟摸著黑走路是同一樁事。他當著全桌的人對我說，他曾經聽到過盲人騎瞎馬的老話，如今可知道怎麼回事了。倒俏皮──但不管這個，我可以讓他睡一覺。他的確需要睡一覺。今晚，我不讓他知道，給他喝二十五滴鴉片劑；然後明天早晨去一趟，『嘿，布萊克先生，今晚您要吃點藥吧？』『謝謝您，我沒吃藥也睡得很好。』然後我會把實話告訴他。『您睡得很好之外，還吃了什麼呢。昨晚，您臨睡前，喝了一服鴉片劑，先生。』」

　　看了這份記錄，我首先就佩服這人聰明伶俐，居然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綴成通順的句子。

　　「您是不是跟我一樣認為，您是受了鴉片劑的刺激，才做出這樣的事？」他說。

　　「我根本不知道鴉片劑有什麼作用，所以沒什麼看法。」我回答說。

　　「好極了。下一個問題是：怎麼證明您是冤枉的？我有個計劃。您願意做次大膽的實驗嗎？您願意無條件的照我話做嗎？」

　　「告訴我怎麼做吧！」我不耐煩的叫道，「無論什麼事情我都做。」

　　他把這計劃約略講給我聽：我得戒掉菸，這樣我的神經就會回復到生日那天晚上的狀態──我周圍的環境都該恢復原狀──要是我心裡能專門想著鑽石的種種問題，我的身心就會恢復到去年吃鴉片煙以前的狀態。如果這樣，他希望我再吃一服鴉片劑，就會產生同樣的效果。這就是匆匆幾句話中提出的建議。

　　我非常懂得他的意思。只是我不懂鴉片劑對我的作用。

　　我這個疑問得到了解答。那助手引了不少書上的話，證明給我看，鴉片煙有兩種作用──先興奮，後鎮定，「在興奮作用的影響下，您腦子裡就一味想事。您疑心鑽石保不住，就會去保護寶石，邁開腳步走到您進去的房裡，手伸到那口櫥的抽屜上，直到找到寶石為止。在鴉片煙的麻醉下，您就會幹出這一切事來。過後，鎮定的作用開始代替興奮的作用，您手腳慢慢變得不靈活了，人變得呆頭呆腦了。過後您會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您醒過來，一點也不知道隔夜做過的事。」

　　如今我可明白了。「但我離開那間房以後，拿那顆鑽石怎麼處置了？」我問。

　　那個助手認為我也許把它藏在什麼地方，再來一服鴉片劑，受刺激，我就會想起那地方了。

　　這回輪到我來點破埃茲拉．吉寧士了。我告訴他，那顆鑽石在倫敦。他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把布羅夫先生告訴我的那番話，講了一遍。可是那個助手不滿意我這回答。他認為我把鑽石藏起來了；說月亮寶石在倫敦可沒憑沒據。那些印度人認為月亮寶石在魯克先生手裡，也許是弄錯了。

　　他這番推論是合情合理的。我回不了嘴。於是他又提到實驗這回事。頭一步就是戒菸。第二步就是恢復去年的環境。埃茲拉．吉寧士提議由他寫信給范林達小姐。我熱切的同意這麼辦了。

　　我們分手了，那天是六月十五日。接下來十天裡，凡是跟這次實驗有關的事，都記載在坎迪先生的助手寫的日記裡。

一五　醫師的試驗：燭光中的陽光

　　我就是那個吉寧士，我有責任把以下故事寫完。

　　一八四九年六月十五日……我寫完給范林達小姐的信，正巧趕上一班郵件車。六月十六日──趕到富蘭克林先生那兒，只見他攤手攤腳的躺在沙發上，喝著兌蘇打水的白蘭地酒，吃著乾巴巴的餅乾，當早餐，「我已經盡量照您的一切意思開始了。」他說。

　　「好極了，」我回答說，「可是您絕不能太累著，否則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我跟布萊克先生分了手，到我的病人那兒去看病。六月十七日，郵局送來了范林達小姐的回信。真是封動人的信，看了真叫我不由對她萬分尊敬。她告訴我，看了我的信，她才確信布萊克先生是冤枉的，她不再需要什麼證據了。這封信提出了兩個要求，一個是不准我把信給富蘭克林先生看。只許我告訴他，小姐答應我們隨便使用她的房子。第二個要求是小姐請求在第二次試驗鴉片煙作用的那天晚上，讓她在場，當一個見證人。

　　我明白她巴不得趁布萊克先生沒受試驗以前，親口把她不准我告訴他的話告訴他。他們見面就會激動，這一來就會影響布萊克先生的心理，我們的試驗也就免不了失敗啦。可是我不忍心掃她興。我得盡力想出個新法子，這樣才可以答應小姐的要求。

　　五點鐘。我給范林達小姐寫了回信。我建議她在我們做試驗的那天晚上，偷偷到我公館裡來，沒到九點鐘，她千萬不能來。到那時刻，布萊克先生才會走進臥室裡呢；等到服鴉片劑的時候，小姐才能進屋。服了藥以後，她就跟我們大家一起觀看結果。到第二天早晨，她就可以把寫給我的信給他看，證明沒做實驗以前，她就相信他是平白無辜的了。

　　六月十八日下午，我又去訪布萊克先生。這次拜訪非常有趣──全虧有貝特里奇在場。我一進去，就看見他在房裡。他收到布羅夫先生的信，布羅夫先生堅決反對我的計劃，他認為實在荒唐。他本人深信月亮寶石已經押給魯克先生了，布羅夫先生情願等以後再說。顯而易見，這主要是由於他信任我。我問布萊克先生，他的朋友那套異議是否動搖他的決心。他回答說沒有。

　　接下來我們兩人都不說話了──貝特里奇就跟我攀談了。

　　貝特里奇拿出一本老式的皮面大筆記本，中間還夾著支鉛筆。他戴上眼鏡，把筆記本翻到一張空頁上。

　　「我幫逝去的夫人當了五十年差。早先我是老爵爺，就是夫人的老太爺身邊的小聽差，我如今是七、八十歲的人了──別管我到底幾歲！──竟落得個什麼結果，埃茲拉．吉寧士先生，結果哪，一個大夫的助手，弄了瓶鴉片劑，在富蘭克林．布萊克先生身上裝魔弄鬼──我這麼把年紀了，還命定我當魔法師的下手！」

　　布萊克先生聽了放聲大笑。我正想說話，貝特里奇卻舉起了手。

　　「一句話也別說，吉寧士先生！」他說，「我不要聽您一個字兒，先生。我自有主張。要是有吩咐，就是瘋人院裡下的吩咐，那也無所謂。小姐說，『照辦』。我就說，『小姐，我一定照辦。』現在我準備好本子和鉛筆了，吩咐吧，吉寧士先生。我會寫下來，我是個盲從的人。」

　　布萊克先生向我使了個眼色，叫我照他話辦就是了。我便盡量清楚明白的給他吩咐。

　　「我希望把這屋子裡的某些地方重新打開。」我說，「而且要佈置得跟去年一樣。」

　　貝特里奇聽了就把這點記了下來。

　　「打明天起，吉寧士先生，您就會看見我開始工作了。做聽差的總得唯命是從。」

　　他這樣保證後，對我鞠個躬，走出了房。

　　六月二十日──布萊克先生跟我討論克夫探長給他的一封信。在一個禮拜之內，探長就要回到英國來。如果布萊克先生能證明探長在偵查鑽石一案上犯了錯誤，他就義不容辭的替布萊克先生效勞。我勸布萊克先生把去年以來的事都告訴克夫探長，由他自己瞧著辦。我還建議請探長來得及趕上實驗時間回英國的話，就來參加這次實驗。無論如何，他總是個少不了的重要證人。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做實驗的一天！下午五點鐘，我們才到公館裡。布萊克先生的健康問題，據我判斷，跟去年這時一樣神經緊張，在早班郵遞時間，我收到了小姐寄來的一封短信，她乘下午一班火車來，陪她來的是梅里杜夫人。昨天，布萊克先生也收到了律師的回信，布羅夫先生認為必須有位先生陪著范林達小姐來。克夫探長卻毫無音訊。不消說，他準是還在愛爾蘭。

　　十點鐘。幾個見證人在一個鐘頭前就到了。我跟布羅夫先生談話，告訴他絕不能把小姐準備來的祕密講給布萊克先生聽。他說他知道該緘口不言。小姐非常客氣的同我說話。「我不能把您當做外人看待，」她說，她萬分感激看著我這張皺紋密布、醜陋難看的臉，「您最近常常看見他，」她說，「您當真看出了那點？」

　　「我看出了，千真萬確的，」我回答說，「明天的事，我可十拿九穩。但願今晚的事我也能拿得準。」

　　半夜兩點鐘，實驗已經做過了。我現在就來交代實驗的結果。

　　十一點鐘，我告訴布萊克先生，他可以準備就寢了。小姐曾經要求親眼看我量出鴉片劑。我量出鴉片劑，倒在一隻藥杯裡。接著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塊代替鑽石的水晶，交給她，「您得把它放在您去年放月亮寶石的地方。」她照辦了。貝特里奇拿著蠟燭，手一直發抖，他著急的低聲問：「小姐，您肯定就是這個抽屜嗎？」

　　我又領頭走出了房：布羅夫先生和貝特里奇跟在我後面，走到布萊克先生的房裡去。當著這兩個見證人的面，我把那服藥交給他喝，關照他安心躺下，等著。我把點著的一支蠟燭放在床頭的小桌上。雨輕輕下著，屋裡一片寂靜。十一點二十分了。我把床上一邊的帳子放下──這樣他就看不見那邊屋子了。我吩咐布羅夫先生和貝特里奇靜候動靜。

　　布萊克先生像平日那樣睡不著。我引他重新談到鑽石這個問題沒多久，從他的眼神裡看出，鴉片煙開始把他的腦子麻醉了。我看看錶。十二點差五分了，鴉片煙的麻醉作用更加顯著。他的話也說得沒頭沒腦了，他在床上坐起身，又開口說話了──並不是跟我說話，而是自言自語。實驗的頭一個階段來到了。鴉片煙那興奮的作用在他身上奏效了。

　　布羅夫先生和貝特里奇屏住氣，留神看著他。我示意叫他們脫掉靴子──輕輕脫掉，像我一樣。

　　十分鐘過去了──什麼動靜也沒。隨即他突然一骨碌起了床，「我真後悔把它從銀行裡取出來，」他自言自語說，「存在銀行裡倒太平。」他站在床邊了。他在想心事，說，「那三個印度人也許躲在這屋子裡。它放在古玩櫥的抽屜裡。連鎖也沒鎖。」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又不動了，一骨碌倒在床上，一陣可怕的猜疑襲上我的心頭。會不會是鴉片煙已經起了鎮定的作用啦？沒！他又驀地起床。他看看燭火，過一會兒，就將蠟燭拿在手裡。隨即，他打開臥室的門，走出去了。我們跟著他走過走廊。他打開客廳的門，走到房間當中，我看見范林達小姐的房門掀開一道縫，她已經吹掉蠟燭了。她躲在暗處；一言一語都逃不過她耳朵，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眼睛。

　　現在是一點十分了。他猶豫不決地等了一兩分鐘，就向牆角印度古玩櫥那兒走去。他把蠟燭放在櫥頂，打開了一格格抽屜，又一格格的關上，最後終於打開了那格放著假鑽石的抽屜。他用右手取出那顆假鑽石，左手從櫥頂上拿下了蠟燭。他回過身，向房間當中走了幾步。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把生日那天晚上的事照樣重做了一遍。接下來，他會做給我們看他拿鑽石怎麼處置嗎？

　　他頭一個動作是把蠟燭放在桌上，向房間遠頭去去。那兒有張沙發，他的眼睛迷迷糊糊，睡意朦朧的了。他聽憑那顆假鑽石從手裡掉下去。他沒去撿起來；茫茫然的往地下看著，這時候，腦袋沉在胸口。他在沙發上坐下，頭倒在沙發墊子上。那時已經一點二十五分了。我還沒來得及把錶放回口袋裡，他已經睡著了。

　　我們走進房，我知道他也許會睡六、七個鐘頭，過後，我們討論了實驗的結果，證實生日那天晚上，布萊克先生是受了鴉片煙的刺激，進了房拿走了鑽石。但是我們沒發現他到底把鑽石怎麼處置了，因此這回實驗沒完全成功。我請布羅夫先生把他親眼目睹的事寫下來，簽上名；他甘心情願的照辦。

　　我們從桌邊站起身時，布羅夫先生把我拉到一邊，他說他跟我的看法不同，他不信富蘭克林先生把那顆鑽石藏在房裡，他相信月亮寶石在魯克先生往來的那家銀行裡，「您那種實驗今晚已經做過了，而且已經失敗了，」布羅夫先生說，「我這種實驗還正在進行呢。我已經派了個眼線在銀行裡守著魯克先生。我知道他一定會親自到銀行裡去取那顆鑽石。如果我們監視著他，我就可以抓到那個抵押鑽石的人。」

　　我說他說得不錯。布羅夫先生就跟我握握手，走出了房。

　　我待在房裡照顧布萊克先生。不久范林達小姐也來了，我們默不作聲的一起守著。一個鐘頭過了又一個鐘頭，他始終睡得很熟。剛正八點。他開始有了動靜，范林達小姐正跪在沙發；他眼睛一睜開，眼光準確射在她臉上。

一六　少爺眼見：褪色的水手

　　以下事還是由我這個當事人講為宜，我是富蘭克林。

　　那天早晨我醒了過來，根本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話，幹過什麼事。我和雷茜兒兩人不費一言半語的解釋，彼此便完全諒解了。吃早飯時，布羅夫先生說，他希望我陪他乘早班火車到倫敦去。雷茜兒對守在銀行靜候下文的事很感興趣。因此她馬上決定，陪我們一起回城。我們一到倫敦，就有個眼睛暴得厲害的孩子招呼了布羅夫先生，布羅夫先生聽孩子一說，就揪住我的胳膊，趕緊把我拉到一輛出租馬車裡。小孩在車夫旁邊坐下，指點他趕到侖巴德街去。

　　「一個鐘頭以前，」布羅夫先生說，「我的手下看見魯克先生雇了出租馬車離開寓所，身邊還有兩個便衣警察，他分明要上銀行裡去取鑽石。」

　　「那麼我們上銀行去一看究竟囉？」

　　「不錯。你看見我那個小聽差嗎，都叫他醋粟，我雇他當跑腿的，他快得簡直像飛。」

　　我們到銀行裡，人群裡有兩個人向布羅夫先生走來報告說，「半個鐘頭前，魯克先生剛走過去，現在還沒出來呢。」

　　「我們等著吧。」他說道。

　　我四下找尋那三個印度人。人堆裡只有一個人是黑皮膚，那人是個高個兒，黑鬍子，樣子像個水手。

　　「他們一定派了探子在這兒。」布羅夫先生看看那黑水手說。

　　「魯克先生來了。」醋粟低聲說。

　　那個放債的從銀行裡頭的屋子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兩個便衣警察。魯克先生信步走向大門，我清清楚楚的看見他走過一個穿灰衣服的矮胖子身邊，手動了一動。魯克先生和他的保鏢慢吞吞的向門口走去，布羅夫先生的手下就跟在這三人的後面。我和布羅夫先生盯緊那穿灰衣服的人。他回過頭去，手下和醋粟卻早已沒影兒了。那穿灰衣服的人交了張支票，拿到一張存單，就轉身出去了。

　　「我去跟著他，」我說，「我的眼睛絕不會放過他。」

　　「要是那樣的話，」布羅夫先生回答說，「我的眼睛也絕不會放過你。」

　　那個穿灰衣服的人乘上一輛公共馬車。我們跟著他上了車。他在牛津街把馬車叫停，下了車。我們也跟著他下車。他走進一家藥鋪。布羅夫先生不禁嚇了一跳，「哎喲，是藥劑師！」他大聲叫著說，「恐怕我們弄錯了吧。」

　　布羅夫先生走進那家藥鋪，跟掌櫃的私下談了一會。他滿臉失望的走了出來。

　　「那個穿灰衣服的人在這家藥鋪幹了三十年啦。他東家派他上銀行的，他跟月亮寶石根本毫不相干。」

　　我問他下一著該怎麼辦。

　　「回到我辦事處去，」布羅夫先生說，「醋粟跟我另一個手下顯然是去追蹤別人了。」

　　我們等那孩子等了半個鐘頭，可是白等了一場。我該回到雷茜兒身邊去了，我就留張名片給孩子，說當天晚上十點半在寓所裡。

　　………

　　已經十二點半了。聽差替我開了門，交給我一張便條。

　　我看便條上寫著：「對不起，先生，我想睡了。明天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我再來。」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我聽見門外有腳步聲，「進來，醋粟！」我叫道，「謝謝您，先生。」一條憂鬱的嗓子應道，門開了，我一骨碌站起身，看見了克夫探長。

　　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疲憊，一樣瘦弱。「我昨晚剛從愛爾蘭回來，」探長說，「臨睡前，看了您的信。對這件事只有一句話好說，我完全搞錯了。現在請講講這案子原來的情況吧。」

　　我就把鴉片煙實驗和銀行裡那回事告訴了他。他聽到實驗的事，大大吃了一驚。但他不同意吉寧士認為我藏掉月亮寶石的那種說法，「難道您一點也不疑心出了什麼事？」他問我說。

　　「一點也不。」我回答說。

　　克夫探長走到我的書桌面前。他拿了一個密封的信封回來。

　　「等您明白真相以後再把信拆開，布萊克先生。然後把那個罪犯的姓名，跟我寫在這封密封信裡的姓名比較一下。」

　　我把信放在口袋裡──然後問探長對我們在銀行裡採取的措施有什麼意見。

　　「這樣做很好。不過，除了魯克先生，還有一個人也應該監視；信裡有這人的名字。」

　　十點鐘，聽差通報醋粟來了。「這兒來，小弟弟，」探長說，「讓我們聽聽，你帶來什麼消息？」

　　孩子看到這位了不起的人物，說：「我釘一個人的梢，先生，釘一個高個子，黑鬍子，打扮像個水手的。」

　　「哦？」探長說，「你為什麼釘那個水手？」

　　「我看見魯克先生交給那個黑鬍子水手一樣東西。」

　　克夫探長接著問：「呃，那水手走到街上怎麼了呢？」

　　「他雇了輛馬車，先生，我就追趕著。」

　　他開始詳細講起來。

　　「我們得馬上雇輛馬車。這個聰明的孩子沒釘錯人。」探長說。

　　不到五分鐘，我們就趕到城裡去了。

　　我有好多年沒見到像他那樣聰明伶俐的小傢伙了。嗨，聽聽他說的那件事吧：

　　他跟著那輛馬車到了倫敦塔碼頭。黑鬍子水手下了車，同開往鹿特丹的一條輪船上的茶房談了話。這條船第二天早晨就要開船。水手想要馬上上船，在他鋪位上過夜。茶房說，不成，水手就離開了碼頭。他重新走到街上時，孩子看到有個人分明在等著那水手，這人的穿著就像個體面的技工。水手走進一家飯館，技工守在對街。過一會兒，一輛出租馬車慢慢的過來，馬車停了，技工就跟馬車裡一個人說話。那人是個黑臉，看上去像個印度人。不到一分鐘，馬車拉走了。技工就穿過馬路，走進飯館。水手和技工分坐在兩張桌子上。天黑了，水手才離開飯館。水手一直走到海岸的胡同，到了一家客棧。店東回說，『十號空著。』叫茶房領水手去看十號房間。水手給領到房裡去了。醋粟心眼機靈，他等著看會不會出事。真出事了，店東給喚了去。樓上傳來吵架的聲音，技工又突然出現了，給店東一把揪住領子，一舉一動就像個醉鬼。店東把他推到街上。原來這傢伙待在十號房裡，發著酒瘋，硬說他訂下那間房間了。醋粟看到剛才這人還神志清醒的，一下子竟然發了酒瘋，不免大吃一驚，就不由跟著他跑到街上。技工就像個醉鬼那樣搖搖晃晃的走著，剛走到街角，就清醒了。醋粟回到客棧，他再等著，在這時候，他看見技工又站在對街了，抬頭望著客棧的樓上一扇窗子。

　　「您知道客棧裡出的是什麼事嗎？」我問道。

　　「我想我猜得到是怎麼回事，先生，」探長說，「那技工一定是受印度人密令指示的。印度人太受注目，不敢冒險在銀行裡和客棧裡露臉。技工聽見水手準備過夜的房間。很顯然，印度人想要弄清楚房間的樣子，在客棧的什麼地方等等事情。那傢伙因此就跑上樓去看了一下。人家撞見他在房裡，要想逃過這一關，最容易的法子就是假裝喝醉了酒，不消說，他準是去把情況報告給雇主聽，他們就打發他回去，查明水手有沒有在那兒過夜。我就是這麼解這個謎的。孩子離開客棧以後，出了什麼事──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們一走進客棧，就看出那兒出了亂子。店東在樓上，不准誰去打擾他。「跟我來，先生。」克夫探長說，一邊沉著的領頭走上樓去。

　　那個大發脾氣的店東聽得闖進去的是誰，就打開客廳的門，還向探長賠了不是。探長告訴他，自己對那個水手打扮，皮膚黝黑的人感到興趣。原來當時正是為了那人，整個客棧才鬧得天翻地覆。那人吩咐人家早晨七點鐘去叫醒他。叫過他了──可是沒聽到回答，也沒法推開門一看究竟。店東說天花板上有扇天窗；他擔心水手不付房錢從天窗裡溜走了。不消幾分鐘，我們就打開門。店東先進去；探長是第二個；我第三個。其他的人都跟著我們。

　　大家往床上一看，全部大吃一驚。

　　那人沒走掉。他和衣躺在床上──一個白枕頭壓在臉上，把臉全蓋住了。

　　克夫探長逕自挪開枕頭。那人一張黑臉凝滯不動；黑頭髮和黑鬍子有點兒亂，眼睛睜得老大，無精打采，茫茫然的盯著天花板。那種朦朧的眼神和凝滯的表情把我嚇壞了，我回身走到打開的窗子前。

　　「他死了。」探長說。忽然我覺得有人拉我的袖子，還聽見有人低聲說：「您瞧，先生。」

　　醋粟剛才跟著我們走進了房，他那對骨溜溜的眼睛，興高采烈的打著轉，他領我走到牆角一張桌子邊。

　　桌上放著一隻小木匣，匣子開著，裡頭是空的。匣子旁邊放著一張撕碎的白紙，一半撕壞了，上面的字不費力就看得出來。

　　「今有居住蘭貝思米德爾塞克斯廣場之魯克先生委託布許銀行保管小木匣一具，內藏巨價寶石一顆。此匣僅限魯克先生親自持憑提取。」

　　幾句話把一切疑問都解決了，至少解決一個疑問。前一天水手離開銀行時，月亮寶石就在他身上。

　　「搶劫！」醋粟一團高興的指著那隻空匣說，「還有謀殺！」

　　克夫探長請我走到床邊。

　　「布萊克先生，」他說，「瞧那人的臉是化過裝的。」

　　他指給我看那死人的額角上，黑皮膚略微蓬亂的頭髮之間有道白裡帶青的細縫，「讓我們看看下面是怎麼張臉吧。」探長說，一下子就揪住那把黑髮。

　　等了一會兒，圍在床邊的人發出一陣驚訝的喊叫。

　　「他拉掉那人的鬍子了！」醋粟叫道。

　　又等了一會兒，醋粟站在椅上樂得手舞足蹈，「先生！現在洗掉他臉上塗的顏色了！」

　　探長神情大變，忽然向我站著的地方走來。

　　「回到床邊來，先生！」他開腔說，「不！先把那封密信拆開──就是我今天早晨給您的那封。」

　　我看了看他的信上寫著的名字。原來是──高孚利。

　　「噯，」探長說，「跟我來，瞧瞧床上那人。」

　　我跟著他走到床邊，瞧瞧床上那人。

　　高孚利！

一七　結論：犯錯誤的傑出探長

　　以下的事我來寫，我就是那個克夫探長，我先談談高孚利之死。不消說他是被人用床上的枕頭悶死的。害他命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害死他的目的就是要奪取月亮寶石。

　　根據客棧房間的檢查結果，魯克先生驗明匣子和收據後，承認那匣子是他在六月二十六日交給高孚利先生的。接下來要談談犯罪的方法。在檢查那間房間時，發現天花板上那扇直通屋頂的天窗敞開著。天窗的木頭上發現一個四方的窟窿。因此任何人都可以從外面拔去插銷，打開窗，跳進房。最後，再談談犯罪的那個人，或者說犯罪的那幾個人。

　　大家知道，（一）那三個印度人想要找到那顆鑽石。（二）那個模樣像印度人的，就是有人發現他在馬車窗口跟那個技工般打扮的談話的，可能是那三個共謀的印度人之一，（三）二十六日晚上，確實有個技工般打扮的人，一直嚴密監視著高孚利．艾伯特先生，（四）二十七日早晨，有人看見那三個印度人乘輪船離開倫敦到鹿特丹去了。

　　高孚利之死兆示了此案結局。下面，我要說說我怎麼懷疑上他的。我早就發現，高孚利先生的生活是兩面性的。當著大家的一面，他是位君子，出名的慈善會演講家，是個素有管理才能的人。背著大家，這位君子是個只圖享樂的人，在郊外有座別墅，並不是用自己的名義買來的，別墅裡還有位太太，也不是用自己的名義娶來的。

　　我在別墅裡進行了調查，看到了精美的圖畫和雕像，講究的家具，稀有的鮮花。我調查過那位太太，結果發現她擁有不少值錢的珠寶、馬車、馬匹。這一切精美的東西都是花錢買來的，這點就不普通了。那座別墅還是買下來過戶給那位夫人的呢。

　　調查的結果發現下列這些事實：

　　高孚利．艾伯特先生受人委託，保管一筆兩萬英鎊的款項──他是一位少爺財產的兩個保管人之一，到一八五〇年二月，那位少爺成年那天，兩萬英鎊的款子要交還他本人。在這一天以前，他兩個保管人一年必須給他六百英鎊的開支，分兩次付給──一次在聖誕節，一次在施洗約翰節。這筆收入照例由執行保管人高孚利先生按期付給。到一八四七年年底，這兩萬英鎊已經被分批盜用一空。銀行的支款憑單照例要兩個保管人簽字，另一個保管人的姓名每次都由艾伯特先生冒簽。這些事實說明艾伯特先生所以能堂堂皇皇的付清別墅的帳款和供養那位夫人是怎麼回事。

　　范林達小姐生日那天是六月二十一日。在前一天，高孚利先生向他父親借三百英鎊，艾伯特老先生一文錢也不肯借給兒子。第二天，高孚利先生向范林達小姐求婚，范林達小姐拒絕了。要是在那月二十四日，高孚利先生籌不出三百英鎊，到一八五〇年二月，又湊不齊兩萬英鎊的話，那他就完了。

　　接下來出了什麼事呢？您跟坎迪大夫吵了嘴，坎迪大夫就請高孚利先生在您臨睡前，把一服鴉片劑兌在您的酒裡。高孚利先生欣然從命了。以後，就出現了試驗所發生的事──寶石失竊。

　　這以後，六月二十三日，魯克先生見到高孚利登門拜訪。等到高孚利先生拿出月亮寶石，他嚇得不得了。高孚利先生要他買下寶石，或者委託他代賣。魯克先生把寶石細細看了一番。他的估價是三萬英鎊。接著魯克先生就開口問他：「您怎弄來的？」

　　高孚利講了個故事。魯克先生又開口了，這回只說了三個字：「那不行。」

　　高孚利先生又講了個故事。魯克先生說不想在他身上白費時間。於是高孚利先生搜索枯腸，終於想出一種新的說法來講了。

　　他將鴉片劑偷偷放進您的兌水白蘭地酒裡以後，就跟您道了晚安，走進您隔壁他自己的房裡去了。這兩間房有一扇門相通。在晚上，他聽見您說話，又看見您手裡拿了蠟燭走出臥室，看見您從抽屜裡拿出那顆鑽石。他也看見小姐在自己臥室裡，透過那扇敞開的門，默不作聲的看著您。他一看就知道她也親眼看見您拿那顆鑽石。高孚利先生一溜煙的回到房裡。一眨眼您也回來了。您睡意朦朧，怪腔怪調的叫他。您說：「把它拿回去。我的腦袋像鉛一樣沉。」高孚利先生拿了那顆鑽石，回到房裡，他決定等到明天看看風勢再說。到了早晨，他看見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晚上幹了什麼事，又看見小姐為了可憐您，什麼話也不說。如果高孚利先生打算把鑽石留在手裡，他一點風險也不必擔心。月亮寶石可以挽救他，他就把月亮寶石放在口袋裡了。

　　這就是高孚利講給魯克先生聽的故事。魯克先生認為這故事不會假。魯克先生答應借給高孚利先生兩千英鎊，拿月亮寶石做抵押。一年後，如果高孚利先生還他三千英鎊，就可以拿回鑽石。如果他不還，月亮寶石就歸魯克先生所有了。高孚利先生聽了這個答覆，發現自己上了圈套。他一籌莫展，到二十四日，他就要付給委託他保管財產的少爺三百英鎊，除了魯克先生的辦法沒別的辦法弄錢了。他只好接受魯克先生的苛刻條件。

　　他生前另有一件事，就是他先想跟范林達小姐結婚，後來又想跟另一位小姐結婚。不久以後，他的一個女信徒，贈給他五千英鎊的遺產，那筆遺產害他送了命。他拿到了五千英鎊出國以後，就到阿姆斯特丹去作一些必要的安排，準備把那顆鑽石車成幾塊，他喬裝改扮的回了國，在指定的日子贖回月亮寶石。假如他太平無事的帶了寶石到阿姆斯特丹去，那他還來得及在一八五〇年二月以前，把鑽石車成幾塊賣掉。由此可見，他為什麼只好冒這份險，事實上他已經知道險。

一八　旅行家的新發現

　　這個案子已經完了，但我想補充幾點的。我就是那個莫士威特，一直在中亞細亞遊歷。大概在兩星期前，我發現自己竟到了印度西北部一個名叫卡提阿瓦的地區。我在當地經歷了一番奇事。

　　我看既然再度到了這傳奇性的地方，索性到那座莊嚴雄偉的松納特威城去參觀一次。我沒走多少路，就看到有人三三兩兩的跟我同路。我打聽明白，原來這些人是前去參加一個盛大的宗教儀式，這次儀式是紀念月亮神；將趁夜間在松納特附近一座山上舉行。

　　我們走到那座山上時，月亮已經高高掛在空中。山頂上，兩棵參天大樹中間，一副幔子掩住神龕。耳邊只聽到樂聲悠揚，神龕附近有三個人影。當中一個我認出就是在英國范林達夫人府裡陽臺上出現過並且跟我說話的那個印度人。

　　遮掩的神龕裡傳出了威武、響亮的樂曲。兩棵樹之間的幔子拉了開來。瞧，月亮神高高坐在神座上──四臂伸向大地四方──黑森森，威風凜凜的居高臨下。神像的額角上，那顆黃鑽石在閃閃發光。上回在英國，它的光彩曾經在一個女人的胸襟上照耀過！

　　經歷了八個世紀的歲月，月亮寶石再度照耀著這座聖潔的城牆了。那三個印度人碰上什麼機緣，犯了什麼罪，才奪回那顆神聖的寶石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件事情我是知道的：在英國再也看不見那顆鑽石了，永遠也看不見了。

　　（全書完）